小姑娘撇了撇嘴，低继续绣。绣架上的牡丹花越开越盛，金线缠着银线，层层叠叠，像从布面上长出来的一样。

在花心里，像扎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林月娥垂在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最终点了点。

        谢无忧闻到一旧木和丝线混在一起的淡香――视角变了，她站在了一间明亮的绣房里。

        她看着那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手，慢慢了出来，搁在桌上。

        一个年轻了许多的妇人正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手把手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走针。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沁着细细的汗。

        画面忽然暗了一下。像烛火被风灭，再亮起来时，绣架还在，可坐在绣架前的已经不是年轻的林母了――是一个衣袍华丽的陌生男人，手边放着一纸休书和一只锦盒，隔着盒盖也能嗅到那铜臭气。

        谢无忧留在阵外，通过灵识“看”着里面的光景――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看见水下的影子慢慢浮现。

        自那以后，她的记忆就像那幅绣到一半的“凤穿牡丹”――针了，线断了，再也续不上了。

        光线从暗到明，慢慢晕开成黄。

        “我可以带你入梦。”谢无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放平了些，“绣法是留给你的。你得去你母亲的记忆里，亲自取回来。”

        小月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低继续走针。一针斜插，一针回挑，布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桃红色的花。

        林母回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第三面……等你长大了，懂得了什么是‘舍得’，我再教你。”

        符纸燃尽的刹那，阵光一亮――

        画面又暗了一次。最后一次亮起来时，林母独自坐在绣架前。架子上的牡丹绣了一半，金线银线都还在，针插在花心正中间，像扎进血肉里就没再动过。

        “可第一面和第二面我已经会了，”小月娥抬起，“您什么时候教我第三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阵法中两个人的呼几乎同时慢了下来，沉进了同一个节奏里。

        “绣一朵花，要同时看见它的正面、侧面、背面。”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不只是用眼睛，要用这里――”她指了指小月娥的心口，“绣花先绣心。心正了，花才不歪。你姥姥当年传我三面绣时，也是这么说的。”

        “线要松，针要走稳。”年轻母亲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你急什么？绣花最急不得的。”

        画面在这一刻碎裂开来。像有人从外面猛地撕开了一幅画，银光炸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谢无忧在意识中伸手去抓，指尖只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入梦的法子不算复杂，但每一步都虎不得。谢无忧让翠儿取来一碟朱砂，在地上画了一圈引魂阵，又点起一炷安魂香。林母躺在阵心，林月娥盘坐在她旁边，母女二人掌心相贴。谢无忧在阵外坐下，指间夹一张黄符，闭目抵在额前，低声念诀。

        母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帮她扶一下针角，动作轻得像拨弄一片花。

        母亲的笑意在眼角漾开，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傻孩子。只要你肯用心，娘就高兴。绣成了高兴，绣不成也高兴。”

        林母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卷绣品，指节攥得发白。

        “入。”

        他把锦盒推过去。临走前，在门边停下脚步，侧过脸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要记住了。你我夫妻走到今天这步，全都是你的错！”

        “叮”的一声，极轻。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被一只手

        然后一点光从黑暗中钻出来，极细、极亮――是一银针的针尖。针尖动了，带出一缕金线，在虚空中绕了一个圈，又绕了一个圈，渐渐绕出牡丹花心的轮廓。紧接着第二针从另一个方向插进来，是红色的线，从花心向外铺展，一层一层，千丝万缕，每一针落下都确无比。

        起初是一片漆黑，像沉在很深的水底。

        “县老爷对我印象不错，有意招我女婿。”男人的声音从远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可我想在娘生辰之前绣完。”小月娥的嘴抿成一条线，鼻尖上沾了一点丝绒，“我想让娘高兴。”

        门关上了。绣房里只剩下林母一个人。

        “你我成亲这么多年，我始终想不通――你死守着那门绣法不肯让我拿去换钱，何苦呢？”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困惑，像是真心觉得她不可理喻，“就这样吧。一个人吃饱，总好过两个人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