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三儿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把剑推回鞘里，别过脸去，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算是揭过了。

        熊三儿愣了一下。

        第二天天刚黑，打谷场就挤满了人。

        她本就是个爽利子，错了就认，半点不扭。反倒觉得萧长嬴有点小题大，拍了拍他胳膊：“多大点事，你至于这么大火气？”

        盏盏油灯点起来，照得场子亮堂堂的。法坛搭在正中央，黄幔子围着，香烟缭绕，看着还真有几分阴森森的仙气。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指尖朝着他脸上的面伸过去。

        利刃出鞘的清响炸在耳边。

        “换上试试。”

        反观萧长嬴反而更气了，扭过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半天不理她。

        满白发便“哗啦”一下披散下来，像落了一肩雪。发丝微卷，衬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凛冽感。

        “锵――”

        “太吓人，影响生意。”谢无忧冲他招招手，“走，带你去当铺把这熊当了，换人穿的衣裳。”

        她猛地抬。

        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五两？”谢无忧眼睛一瞪，“这可是完整的一整张！连带爪子的！你看这针脚，你看这色！”

        谢无忧暗暗得意――这招果然用，今日这钱，稳赚不赔。

        一莫名的熟悉感猛地撞进心里。

        指尖离灰白的兽骨只剩分毫。

        熊三儿浑一僵，脚钉在地上，不乐意动。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沙场、残阳、战鼓声中，也是这样一飞扬的白发朝她走来。可那时的他拿的不是剑，是刀，一把沾着血的峨眉刀。

        想看看，面底下，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

        一边念一边朝台下使眼色。

        时辰一到，她便踩着罡步走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九幽路开，亡魂归家――”

        萧长嬴早就在台后准备好了。等谢无忧动龙心印，他脚尖一点，踩着长剑便腾空而起。白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抓着一大把黄纸钱，顺着风势一撒，漫天黄纸便飘飘扬扬落下来，像落了场黄金雨。

把人都吓跑了？

        谢无忧莫名其妙，也懒得，转招呼熊三儿：“走了，回去布置去。明晚就作法了，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呢。”

        熊三儿猛地往后一撤，动作快得像残影。腰间的剑已出鞘半寸，面下的呼重了几分，声音冷得像冰：“别碰它。”

        “就当半天，赚了钱立刻赎回来。”谢无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商量。

        谢无忧正低掂着手里的八两银子，眼角余光猝不及防撞进一片霜白里。

        台下百姓立刻发出一阵惊呼，纷纷跪下磕，嘴里念叨着远征的名字，个个满脸虔诚。

        账房先生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过来瞅了瞅熊，又了质，最后报了个价：“五两。”

        熊三儿按着剑，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谢无忧的手，没说话。

        气氛瞬间绷紧。

        谢无忧一正经的紫黄袍，站在法台中央，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听着钱箱里叮叮当当的铜板声，心里美得直冒泡。

        萧长嬴一步跨到谢无忧前，挡在她和熊三儿之间，眉紧锁：“你干什么！”

        “算了算了。”谢无忧回过神，把萧长嬴往旁边拉了拉，冲熊三儿笑了笑，“是我不对，不该不经你同意就乱碰。别往心里去。”

        当铺就在镇子东街口。

        谢无忧掀帘子进去，柜台后账房先生抬起，刚要招呼，瞅见熊三儿那一狗熊，吓得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当东西。”谢无忧把熊三儿往前一推，“这张熊，活剥的，成色上好，你给个价。”

        她跟账房先生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八两银子成交，又从当铺后的旧衣堆里挑了件青布长衫扔给熊三儿。

        “不行。”谢无忧一拍大，“你这一不行。”

        谢无忧的手僵在半空。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可她没料到，台下的熊三儿看着空中的白衣影，整个人也僵住了。

        熊三儿脱了熊，摘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