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的手覆在长公主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长公主低看着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没有说话。

        长公主走过去，在她躺椅边上的小杌子上坐下。

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怎么了？”

        昭儿摸了摸褥子，心里有数了，立刻吩咐婆子去请稳婆，烧热水，备干净的布。动作利落，一点儿也不慌。

        阿若朝他伸出手。长公主把她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膝上。那只手被养得光了许多，茧子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两个婆子从暗出来，垂手听命。

        ――直到一天夜里，阿若的羊水破了。

        可是阿若开始怕了。

        他握住阿若的手。那只手冰凉，一直在抖。

        “昭儿。”她喊。

        长公主下了轿，推门进去。

        听见门响，阿若偏过。

        他出了后门，上了那毫不起眼的青布轿。

        轿子穿过小半个京城，停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深有一扇黑漆木门，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宅院。

        阿若的视线涣散着，半天才聚焦在昭儿脸上。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淡青色棉裙，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锅。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红发垂在鬓边。阳光透过院里那棵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上，一片一片的碎金。

        阿若看着她睡，给他搭上被子。

        昭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很稳。

        阿若记得那张脸。惨白的，眼睛睁着，跟那死在河边的鹿一模一样。

        阿若的嘴在发抖：“破了……水……破了……”

        她开始发抖，不是疼，是怕。她怕自己也像那个姐儿一样，血一直，干了，然后就被人卷起来抬出去。她不怕死，她怕孩子跟着她一起死。

        那种怕，是从骨里渗出来的。

        “来人。”

        她是被一阵热惊醒的。下的褥子洇了一大片，一温热的顺着往下淌。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手护着肚子，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蜷在榻上，肚子一阵一阵地坠着疼，疼得她大汗淋漓，可她的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着一个画面――勾栏后院，一个姐儿被灌了药，捂着肚子在地上，下的血从裙子底下渗出来，洇了一地。那姐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死了，被人卷在草席里抬出去，扔到了乱葬岗。

        昭儿就睡在她旁边，听见动静，醒来。

        昭儿坐在榻沿上，俯下，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在昏黄的烛火里亮得惊人，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冰面下却有火

        长公主转回房，手脚麻利地卸了面，换了件寻常的靛蓝布裙，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簪一支素银簪。镜子里的人从脂粉堆里的长公主，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富家眷。

        “备一青布轿。从后巷走，不要留尾。”

        “阿若。”

        “看着我。”

        昭儿这些天陪着她，没任何出格的事。她再骄纵，也知分寸。只是夜里阿若抽，她就爬起来给她；阿若睡不着，她就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给她顺后背。有时着着，她自己先歪在榻边睡着了。

        院子里，阿若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驸府后院那只母猫的猫崽一天天大了，而阿若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沉。稳婆说，足月了，就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