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门四个后门三个，剩下的散开靠在两侧墙上，站的位置互相交叉卡死了每一视线死角。

        他们的手或抱臂或插在袋里，姿态看起来放松，但插进袋里的那只拇指刚好搭在腰侧某个鼓起来的位置上，隔着便装外套也能隐约看出枪套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接耳，十七个人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食堂里，呼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菲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害怕，是本能，当一个空间里突然只剩下你和你边的人，而其他所有人都是荷枪实弹的便衣时，你很难继续心安理得地往嘴里红烧肉。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下去，在桌子底下摸到萧逸的膝盖，手指轻轻攥住他直裰下摆的布料边缘。

        指腹贴着粝的暗纹布料，指尖微微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萧逸的膝盖在她手指上去的瞬间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绷紧也没有刻意放松，就保持着原来那个松松垮垮的、翘着二郎的姿势没有变。

        沈苍从大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那十七个人的呼节奏同时断了半拍。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老干夹克，里是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夹克左口袋里别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他个不高，多一米七出，在这十七个平均高一米八往上的年轻探员中间显得有点矮小。

        但他跨进食堂门的那一刻起，那子宗师境武者独有的气机便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丝绸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把空气压得凝滞了半拍。

        靠门站着的两个年轻探员同时咽了口唾沫，上下了两下，其中一个的额角上冒出来一颗绿豆大的汗珠。

        林菲感受到那压力的方式很奇特。

        她不是武者，感应不到什么真气什么气场，但她就是觉得空气突然变重了。

        不是闷也不是热，是重，就好像有人把食堂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了成某种密度更大的东西，她呼的时候得比刚才多用那么一丁点力气才能把空气进肺里。

        她攥着萧逸衣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但萧逸连眼都没抬。

        他正用筷子夹着最后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端起花汤碗咕咚灌了一口，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顺手拿纸巾了手上溅的油。

        林菲看到他的手指在纸巾上蹭过去的时候，指节上还残留着下午更衣室里沾上的几个极淡的血点印子，被纸巾一晕开了，在白色的纸巾上留下了一圈淡粉色的晕痕。

        沈苍走到距离萧逸那桌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整间食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子被晚风得哗啦啦直响，还有远场上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拍球时篮球砸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

        林菲注意到沈苍的步数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五步，每一步的距离一模一样，停下来的时候鞋尖刚好压在地砖接线上。

        他垂着手，腰杆得笔直，然后双手抬到前，左手握住右手拇指，右手四指并拢朝上，朝萧逸拱了拱手。

        他拱手时不弯腰，但整个上半都在微微前倾。

        “前辈晚上好。”

        萧逸把手里的纸巾成团丢在桌上，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左胳膊肘搭在她的椅背上，右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林菲感觉到他的胳膊肘碰到自己肩膀后方木椅背的上缘，隔着椅背的木条她也能感觉到他胳膊的温度。

        萧逸看着沈苍的目光跟在宿舍里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差不多，不咸不淡的，嘴角挂着个招牌似的歪笑。

        “沈老，你带这一大帮子人来我这儿蹭饭？”萧逸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得格嘣响，“食堂打菜的都让你们撵跑了，想蹭饭怕是蹭不着了。”

        沈苍没接这个茬。

        他把拱着的手放下来，右手垂在侧，左手背在后，站姿换成了标准的汇报姿态：“前辈，今天下午育馆的事，第九已经接手善后。现场两尸我们已经依法按程序理，赵家那两个活口目前正在市人民医院，等赵磊和赵阔征稳定之后会依照龙国法律进行后续调查和起诉。”

        他顿了一下。

        林菲听到“赵磊”两个字的时候心空了一拍。

        她不是心疼赵磊，那个人下午的事足够让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但她还是本能地有了反应，是被绑架过的受害者在短期内再次听到施害者名字时的应激反。

        萧逸没接话，又丢了颗花生米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恳请前辈慎重考虑今夜的行动。”沈苍的语气从汇报变成了恳求，他说话时脸上那些皱纹比刚才更深了些，法令纹从鼻翼拉到下巴颏的弧度变得更明显了，“现在已经不是大清朝了，龙国有龙国的法律。赵家绑架在先，依律当惩，这个没有任何疑义。但他们罪不至灭门……罪不至灭门啊前辈。”

        “灭门屠族是江湖旧时代的规矩，现在是法治社会，赵家有罪，官府会依法立案、逮捕、公诉、判刑，该坐牢的坐牢，该吃枪子的吃枪子，绝不姑息。所以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收回成命，取消今晚去赵家灭门的计划。”

        他说完这番话，深了一口气，双手再次拱起来：“官府维护公，前辈信得过官府这一回吗？”

        林菲听到“罪不至灭门”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更紧了。

        灭门。

        她下午在宿舍醒来之后王诗雨跟她说了这个事，但她当时脑子还昏沉着，以为只是萧逸气上说的话，等气消了就不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