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莎朝后的祭坛努了努下巴。

        他尝了一口，肉质鲜，完全没有野味的腥膻，汤底有淡淡的香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草本香料的味。

        “对。永夜亲王直属的边境巡逻队。”卡莎把第二骨扔进火堆，火焰蹿高了一瞬，在她清澈的眼瞳里映出两跃的亮光，但她的语气仍然平静，“我们经过永夜城东境的时候，被巡逻队拦截了。他们说你不能过去，那片森林是永夜城的属地，狼人踏入一律视为入侵。”

里传得清清楚楚，“有客人。两个。”

        “我不知是谁的命令。”卡莎抬起，对上艾琳娜的目光。

        然后她开口了。“等她出来。”

        中央的石灶里堆着几块烧得正旺的木柴，火苗不高，但热量很足，把整营帐烘得的。

        “你没听过的事情多了。”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

        “永夜城，”艾琳娜的声音顿了一下，“是血族的人。”

        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的光芒在动。

        “卡莎·霜月，”她说，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霜月银狼。如假包换。”然后她又指了指后那个还握着刀柄的灰发少女，“这个是奥拉。别紧张，我妹。她不是凶，她只是对所有不熟都很容易哈气。你们叫什么？”

        奥拉没有坐下，她抱着膝盖蹲在营帐入口，背靠着帐篷支，那把短猎刀仍然握在手里，不过已经不再握刀柄了——她的手指正沿着刀背上那排细密的符文槽慢慢划动，像在抚摸一件心不在焉的旧玩。

        “还有一个原因。”卡莎说到这里的停顿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穿过跃的火焰，落在她妹妹上。

        “好。”他说，“等她出来。”

        “对。”卡莎点点，重新从锅里捞了一块肋排，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凛姐说，欠我们霜月银狼的债，要一笔一笔讨回来。所以你们想收我们当从属，条件很简单——帮她打下永夜城。”

        莱恩接过卡莎递来的木碗，碗里是大块的炖肉和郁的白汤。

        莱恩微微挑眉。

        艾琳娜没有吃肉。她只是端着碗，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瞳看着卡莎。“你们为什么从北境冰原迁徙到这里？”

        “这位血族公主比我印象里的血族有意思多了。以前在北境遇到过一队血族商人，一个个鼻孔长在上，恨不得把高贵两个字写在屁上。你不太一样。”她说完不等艾琳娜回答，便转朝营帐走去，赤脚在石板上踩出一串轻微的嘎吱声。

        卡莎并没有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歪着看了莱恩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和艾琳娜都微微愣住的话。

        “所以你愿意谈条件？”

        她的发色是偏灰的银白，年纪看起来比银发少女稍小一些，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材更纤细，四肢修长，那张脸比银发少女更冷淡，嘴紧抿，嘴角天生微微向下，一双浅灰色的眼瞳在看到莱恩和艾琳娜的瞬间骤然收缩成竖线，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腰间那柄短猎刀的刀柄。

        她不知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在她颓废的百年，亲王是一位绝对的实用家，已经被抛弃的艾琳娜没有资格知这件事，沉默的她走出了营帐。

        石灶旁边堆着一摞鞣制过的厚兽垫子，卡莎随手抓了两个扔给莱恩和艾琳娜，自己则直接在火堆对面盘一坐，尾巴从后绕过来搭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坐在对面的卡莎大概没注意到，但坐在她旁边的莱恩看到了。

        她只是在看那光，看得很认真。

        奥拉正低着，手指停在短猎刀的符文槽上，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营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一个深灰色短发的狼人少女从最大的那营帐里钻了出来。

        “当然闻得到。你是最近才被神选的，气味还很新鲜，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她说到这里时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反正神选不打普通人。神选打普通人，传出去多难听。就像守夜人不打猫鹰一样。”

        她的嘴角仍然挂着那种慵懒的、什么都不太在意的弧度，但她有些轻微的扯了下嘴角。

        她吃了口肉，糊糊地补了一句：“当然的你们得跟她自己谈。我就是个看门的。”

        “当然好吃。我们霜月银狼在北境冰原上啥都没有，就剩一手炖肉的本事。”卡莎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直接用手抓起一块肋排啃了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少女的矜持”，“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凛姐还在上面晋升，我闲着也是闲着。趁我现在心情好——这锅炖肉吃完了可就不一定了。”

        她的表情没有怨恨，没有咬牙切齿，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只是我们都很生气，毕竟我们不想招惹你们，你们又何苦为难我们。”

        营帐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血族公主，”卡莎绕过莱恩，走到艾琳娜面前，凑近了看她的眼睛，“眼睛好看。这种红色很正，像——”她偏想了想，“像刚出来的血。”她后退一步，目光在艾琳娜的猎装、高束的尾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你放心，我对你们的领主没兴趣——至少不是那种你想的那种兴趣。他上的气味确实好闻，但对我来说，我刚才看他腰带扣是因为那个反光很好看，没别的意思。”

        这个表情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是莱恩一直在认真看，可能就会错过。

        现在冲上去打断仪式，趁她最虚弱的时候把她收了——那不等于本公主打败了狼王。那只是本公主打败了一个正在蜕变的、连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的半成品。”她把剑柄握得更紧了，指节在深灰色的革手套下微微泛白，但声音很稳，“本公主不是来捡便宜的。本公主是来打架的。要打就打最强的她。”

        走了几步又回过，朝莱恩招了招手，“过来过来，既然不打架，就别干站在冷风里。我们还有半锅炖肉，霜鬃鹿的肋排，今早刚炖的。”

        “凛正在晋升，现在的她不是全盛状态。如果我们

        “我们都知，血族和狼人是代代血仇，”她的尾巴在膝盖上轻轻甩了一下，“我们并不想从永夜城路过，可是也没办法，所以爆发了冲突，最开始只是小摩，后面就成了一场小型战争，我们毕竟人少，还青黄不接，所以损失惨重。后面还有追击……”

        卡莎啃完一肋骨，把骨扔进火堆里，了手指上的油。

        他能感觉到这个坐在台阶上的银发少女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她没有看卡莎，没有看奥拉，也没有看那些蜷在石阶下打盹的霜鬃狼。

        她没有先看他，而是先看他的耳朵、他的鼻梁、他领口的针脚、他腰带上那枚银扣子上的暗纹。

        “你们的狼王在哪？”莱恩问。

        “别。”被称作卡莎的银发少女抬起一手指，制止了灰发少女正要刀的动作，“他们走了半天才到的，打起来太麻烦了。再说——”她的目光终于从莱恩腰带的金属扣上移开，对上了他的眼睛，“那个男的是神选。我闻得到，他上的气味和普通人不一样。对吧？”

        艾琳娜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艾琳娜转过来，对上他的目光。

        灶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香混着某种北境特有的辛香料的淡淡辣味，让走了半天山路的莱恩顿时感到饿了。

        “我不愿意。”卡莎把手一摊，表情无辜得理直气壮，“但你看到上面那光了没？凛姐在里面，不到最紧要的关，她分不了心。如果现在跟你打起来，她要么中断晋升下来救我，要么看着我被打死。中断晋升会让她掉等级，搞不好还会受重伤——那她这两天的苦就全白费了。所以我不跟你打，我跟你聊。拖到你愿意等凛姐出来为止。”她说到这里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反正你也不像坏人。就算你是坏人又如何，打不了让你打一顿或者被你干一次，我无所谓。”

        “你是神选，你要收我们当从属对吧？不用解释——最近几十年被神选的人不多，但每隔一阵子就冒出来一个。你们这些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到收从属，把各种稀奇古怪的种族收走，成为自己的同伴。我阿婆的阿婆还在世的时候就跟我们讲过，说遇到神选的人不要急着打，先看看他是来干嘛的。如果是来收人的，就跟他谈谈条件。如果是来杀人的，那就——”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吐了吐。

        莱恩转看向艾琳娜。

        “北境冰原待不下去了。准确地说，是我们霜月银狼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她的语气还是那懒洋洋的调子，但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淡了几分，“原因很多。一个原因是气候在变——不是你们南方人说的那种和，是冰原边缘的冻土开始化了，那些原本被冻在原地的远古魔兽一接一地醒过来。我们和它们打了几十年，打赢了大分，但数量太多，杀不完。”她掰着手指数，“冰脊龙、霜渊巨蟒、极夜鸦群……这些东西以前都在冰层底下睡大觉，现在全醒了。我们落的人数本来就少，打一仗少几个，打到后来连守祭坛的成年狼都不够了。”

        “很好吃。”他说。

        质篷布内衬了一层银灰色的厚毡，把祭坛周围那刺骨的寒意挡在外面。

        “我没听过这种规矩。”

        艾琳娜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她被这个狼人少女过于坦诚的脑回路堵得不知该接什么。

        艾琳娜一直盯着祭坛端的冰蓝色光，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旋转的冰晶。

        “你确定？”

        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傲慢或赌气，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特意抬高音量，但莱恩听出了少女的决心，她估计是想要证明自己吧，毕竟她这一百年受尽了白眼，或许她希望以这次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毕竟一位血族公主唯一作用只是在床上淫叫也太那啥了。

        那种眼神是纯粹的好奇，像一只猫在观察一个第一次见到的陌生生物。

        “永夜亲王的命令。”艾琳娜的声音很低。

        莱恩报了自己的名字。艾琳娜没有说话，只是抱臂站在莱恩后半步的位置，猩红色的眼瞳冷冷地打量着卡莎。

        艾琳娜端着碗，一言不发。

        “她想去找永夜亲王。”莱恩说。

        “……你闻得到至高神的加护？”莱恩往前走了一步，左手示意艾琳娜先不要剑。

        卡莎歪着，看看莱恩又看看艾琳娜，然后轻轻了声口哨。

        “所以凛姐说，要在这片森林里重新建立落。要变得更强。”卡莎伸手指了指祭坛端的冰蓝色光，语气恢复到之前那种慵懒的轻快，“等晋升仪式完成，她就是正式的狼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再绕路了。她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

        莱恩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

        “上面。凛姐已经开始晋升了——从两天前起，那冰蓝色的光就没停过。”她说到这里时，脸上难得地多了几分正经，抬望向祭坛端的冰蓝色光，光芒映在她清澈的眼瞳里，像是把一小片极地的冰湖装进了她的眼睛，“我们霜月银狼的晋升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被打断。她会在光里完成血脉蜕变，从成年进化到狼王级。这个过程快的话一天，慢的话三五天。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和魔力储备。凛姐的魔力很强，成年礼的时候就能一个人在极夜冰谷杀穿整个冰谷。”她说到这里时，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骄傲，但很快又被那份慵懒盖了过去，“所以快的话今天晚上，慢的话再等一两天。你们是来找她打架的？”

        然后她从台阶上下来，赤脚踩在结了霜的石板上，脚趾蜷了一下，无声地倒了一口气——但还是没去穿鞋。

        卡莎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我们霜月银狼以前是北境冰原最大的狼人落，最盛的时候有上百个成年战士。现在是只剩凛姐、我、奥拉三个纯血，加上十多霜鬃狼。其余的都在迁徙路上死了。这十几年里，绝大分是在经过永夜城边境时死的。”

        卡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走到莱恩面前，比他矮半个，仰起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在近距离更加清澈，像是两块被冻住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