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在看什麼書。問你腳上那條鏈子響不響。問你這幾日睡得好不好。」他說得很慢，「她問得越細，我越要記。記住的每多一件，你上就多一線。」

        她把墨條放下。她的手從他掌下抽出來，很慢，指節一一鬆開。他沒有追。

        「不跑，」他停了停，「我就只能一直坐在你邊。」

        她沒有接。墨條在池裡停了一轉，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先動了，把墨條又按回池沿。

        他坐下了。

        「我怕她記，也怕她忘。」他說，「她記了，王府裡就多一雙眼睛。她忘了，我這三個月的工夫，就白坐了。」

        收回來的時候，她看見了墨池裡那汪墨。

        「你心得很快。」她說。

        她沒有再摸墨。她坐在他側，背貼著他的口，那錠墨放在桌上，沒有再磨。他的手臂環過來，攏在她腰上，放得下來的那種抱法。她的體，慢慢地，軟了下去。

        他沒有否認。

        「你怕我跑，也怕我不跑。」

        「劉氏白日裡看你，」他沒有看她，「看得多。你答她的話，答得快。」

        他沒有答。他的手壓著她的手，墨條在墨池裡，停住了。

        「她問什麼了。」

        他的手臂，收緊了。

        「是你。」

        「不跑呢。」

        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著。墨池裡那汪墨，慢慢結了一層。

        「不跑，」他停了停，「我就只能一直坐在你邊。」

        她沒有再說話。

        「那我坐的這三個字，是讓你安心的，還是讓你自己安心的。」

        她的影子又落在那汪墨裡，比先前近了半寸。他沒有讓，也沒有退。兩個人就那樣對坐著，燈焰矮了一截，屋子裡更暗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扶住了他的肩。

        「兩邊都算。」他說。

        涼的那一下，比他手背上的溫重。

        「我怕的，」他說，「是你跑。」

        「你怕她記。」

        「你聽錯了。」

        燈到了半更，他先把門外的風收了一收，把窗縫那一風擋住了。屋子裡靜下來，只剩墨條在池裡走的那一點聲。

        她沒有再問。她只是坐著，讓「是你」兩個字，在她心裡，自己停了很久。

        「那現在，」她問，「你是在一直坐著。」

        「蕭珩，你坐下。」

        「嗯。」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在她手背上，收緊了一寸。

        「嗯。」

        「你坐在我這邊，」她說，「我就走不成了。」

        他沒有答。他的手還是壓在她手背上，掌心那層薄薄的繭，貼在她手背正中，貼了一會兒，才移開。

        「嗯。」

        「一直，是多久。」

        「不跑呢。」她問。

        她先開的口子。

        「到你走。」他說，「到你走，我就坐下。」

        「你的也是。」

        那錠墨，一直沒有磨完。

        「蕭珩。」

        燈焰又矮了一截。她坐在

        他沒有動。

        他的呼落在她額頭上。很沉，很慢。墨是涼的，燈是暗的，他的心從他腔裡傳過來，一下，一下，隔著一層衣料，按在她後背上。

        「你坐下。」她說。

        那錠墨，一直沒有磨完。

        墨是涼的。

        過完，她把目光，從墨池上，收回來了。

        她沒有接「一直」這兩個字。她只是坐著，讓「一直坐在你邊」這句話，在她心裡，自己過了一遍。

        「那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