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听出他这套太极打得滴水不漏，眼

        里反倒更亮了些。她站起，理了理衣襟，那张致的脸上又挂起那副明又疏

        离的笑：「小兄弟，嫂子认不认，你往后看看就知。你留个心，嫂子也留个心。

        来日方长。」

        说完，她又低看了一眼那筐菜，这才转，不紧不慢地走进人群里去了。

        陈望生蹲在筐边，望着那背影慢慢被集市的人吞没，半天没动。

        他心里盘得清楚。这妇人，姓甚名谁他不清楚，可从穿、从她那子派

        来看，八成是别村哪个落了势的大人家的寡妇――手里兴许还攥着点老底。这

        样的人，主动来包他的菜，图的不是几棵菜，是摸他这条财路的底。她，他也

        得。

        这是个合作与风险并存的钩子。

        他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地翻。这妇人要是真有个地主家的底子，那她手里

        兴许还攥着银元、值钱的物件，甚至是一块好地。跟这样的人打交，好是能

        借她的财路，坏是容易让她的明反咬一口。他陈望生眼下还是个烂泥滩边种

        地的穷小子，手里那点翻的本事还不成气候，这时候跟一个这么明的寡妇把

        关系烧旺了，那不是攀高枝，是往人家刀口上撞。

        他想起她临走那句「嫂子等你长出来」――那话里，有买卖，也有别的意思。

        他心里那点见着熟妇人的暗动，又翻上来一点，又被他一脚踩回去。心说，得，

        今儿这一面，既是她下的钩，也是他留的饵。眼下谁先咬，还不一定。他这会儿

        要是巴巴地贴上去了，反倒让人看轻；他这会儿要是连话都不接，又白白放走

        一条可能有用的路子。最好的法子，就是眼下这样――不冷不热，留个话，既

        不攀附，也不得罪，把这人搁在眼子底下留着，将来真用得着的时候，再说。

        至于那子见着熟女寡妇暗动的心思……陈望生把念往肚里压了压，心说，

        那笔账，也得记着，可眼下不是动那个的时候。

        人渐渐散尽，日也偏了西。陈望生蹲在空了几大半的筐边，又坐了半晌，

        才慢慢直起。

        他眼前还晃着那妇人蹲在菜摊前的样子――那张五官致的脸，那双亮得有

        神的眼，还有那截白生生的腕子。他又动了动，心里那点见着熟妇人的暗动，

        像被谁拨了一下，细细地又涌上来一点。他赶紧把念压下去，心说，别犯浑，

        人家是个守寡的地主婆，这一回碰面，人家图的是菜，是财路，是试探他的底

        细。他要是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才是真让人拿住了七寸。

        他把那点念连撩起来，又连埋回去，只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先挂着，

        不急着动。

        他低把剩下那两半筐菜收拾利落，拿布盖严实了，挑上肩，跟着散场的

        人往回走。路过集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眯眼望了望远那已经看不出影

        子的方向，心里默默把今儿这回事，记进了他那本无形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