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炼一直听着，间或嗯一声，况同胜太老了，说话老飘野火，上句还在说这个，下一句就离题万里，你不能提醒他，提醒了他会卡壳，像电脑当机，半天缓不过来——老实听着就好，听着听着，他就会回来了。

江炼想笑。

“天麻麻亮，师父让我去找店，找喜神房，米得门槛，米得窗，喜神打店，老板要发财的……”

和往常一样，映入眼帘的是干爷那张极度苍老的脸，地心引力把他的眼眉、鼻翼及角两侧都拉出了极深的下八字形，眼下耷得遮住了大半个眼睛，只在隙间漏出浑浊的一点光，全脸唯一向上的皱纹是眼袋线，一左一右，像钩子，兜住臃下垂的眼肉。

况同胜大声咳嗽起来，耷挂着的脸肉抖得厉害，咳完怔了一会儿，已经把方才那番话忘到了脑后，像是寻摸着该从何说起，好在这一回，终于接上了：“盈子她们，都还好吧？”

其实况同胜这老眼昏花的，本也看不见，他只是尽量摆出个“睁眼”和“看”的姿态：“呦，黢黑黢黑的。”

江炼爬上屋，背倚着那口卫星锅，点了视频通话申请，迟迟未获通过，江炼并不着急，他看向对面山缓缓转的白夜雾，默算着那的进程。

但今天，“炼子”这称呼让他很是不自在，江炼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被孟千姿几次三番朝他要“链子”给闹的。

果然，等了一会之后，屏幕上出画面了。

他把脸偏了偏，不想让况同胜看到他的伤。

“山里就这样，黑得早。”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嗯，“孟千姿朝炼子要链子”，真是绝佳上联，就是不知下联该怎么对。

“师父就说，坏喽坏喽，女人最不干净，叫女人破了童，上的火种就米得了……”

手机在护工手里，护工会先进房间叫醒干爷，都说年纪越大睡眠越少，干爷恰恰相反，过了百岁之后，一天的绝大分时间都在昏睡，江炼丝毫不怀疑，干爷会在某一天永远睡去，走得安详而又宁静。

叫醒干爷之后，护工会告诉他炼小爷的电话过来了，然后把接通的手机在立式支架上固定好，挪到干爷面前，调整好最佳可视角度，最后退出房间，给通话双方都留出私密的对话空间。

况同胜褶皱层叠的厚重眼略略掀起，糊地说了句：“炼子啊……”

人都在，没

其实不是电话，是设好的闹铃，提醒他该和干爷通个气了。

普普通通一句话，突然就勾带起了况同胜早年的回忆：“山窝窝里，黢黑黢黑，我师父问我，是不是红花童子，还说，坟山上放了只女人的绣还还（鞋），我能拿回磕，证明自己胆子大，就收我……”

小时候，况同胜叫他“小炼子”，大了就叫“炼子”，虽然有点别扭，听习惯了也就好了——况同胜就爱这么叫人，比如叫况美盈“盈子”，叫韦彪“彪子”。

“好。”

每次看到干爷的脸，江炼都会对长命百岁这种事少几分热衷，觉得自己如果死在盛时，也好的。

有手机铃声响起，还伴了震动，老噶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江炼的屁后兜上：“炼小爷，你有电话。”

“顺利吗？”

江炼推说要出去接电话，把善后的杂事交给老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