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迤俪前沿，那么黑，那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紫禁城里就连过的风，都是凝滞厚重的，一如他此刻忐忑的心。

“宣和珅养心殿见驾。”旨是高云从亲自来宣的，干瘪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想到了乾隆在撷芳殿里冲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句“锦霞”——如今的夤夜宣诏，他竟猜不出是福是祸。

长春居士……

乾隆这才抬看向他，仿佛刚刚才发现他的存在，更仿佛之前从未见过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好半晌，才：“‘人之也，饮食衣，逸居而无教，则近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

那个男人，本不是和亲王弘昼！

和珅不明所以目送他忽然变色离去，自己刚步出佛龛，就见小贵子还愣在原地摆弄什么。

晌才重重地一点：“好，和珅，好。”说罢竟不一语不发地转而去，那脚步稳健而有力，却不曾回看上一眼。

一路低着进了养心殿，高云从忽然挥了挥手，转小声吩咐：“你先在这跪侯着。”和珅一面提衣跪了，一面偷眼去看，乾隆穿着一暗色海棠纹压云龙袍，眉目间掩不住威势赫然，气宇贵重，俨然一个渊亭岳峙的伟岸男子，但与下午见到的随和模样似乎又迥然不同。如今正坐在廊窗下眯着眼看书入神，养心殿里伺候着的女太监足有十余个，皆是屏息凝神，一声咳不闻。

乾隆看的必是朱熹批注版的，会看不清的自然不是正文，而是夹注在眉批之间的朱子注释，那么皇上想问的也必此无疑。仅仅迟疑了一瞬，和珅就抬从容朗声：“衣食丰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契，音薛，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言其皆有禀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以教人论者，亦因其固有者而之耳，世之谓也。”

乾隆还是那副表情盯着他，许久才挑眉笑：“好，好一个和珅，学富五车，善朕意——当初你的舆前应答就极彩，是朕太迟注意到你。”

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和珅刚接过一看，脑子里就轰然一声炸开——

“还没回过神来？”和珅走过去，推了推这个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小贵子将手中着的挂饰到他手里：“和大哥，这是方才捡到的，上还有四个字，我不识字，你给我念念写的啥？”

和珅只觉得自己的心又加快了数拍——他，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的御前应对！情不自禁地抬望进乾隆笑的双眼之中——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

突然，乾隆的眉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高云从是伺候几十年的人子了，赶忙呵着腰过去：“皇上可是嫌灯烛不够亮堂迷了眼？”说罢就想上前挑灯心，乾隆将手中的书卷合了，掷到几上淡淡地：“不用。”高云从察言观色，立时就知他犯了乾隆的忌讳——他这般的人皇英主，最不喜人带出一丝半点的“老”字，如今他这么说不就暗指皇上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了？顿时急地话都不敢说了，和珅已经瞥见那书上贴着“孟子”二字，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打破了一室的压抑：“不知皇上看的是哪一句？”

第二十六章：蒙圣平步步青云，偿旧孽龙种种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