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就想起太太年轻时，站在莫里老宅的院子里浇花的样子。太太回对她笑：“赵妈，你看，阿琬会走路了。”

        “这是弗雷迪。”她微微侧过，对着墓碑柔声介绍：“长得很像他爸爸，但哥哥说，他小时候调捣的样子…..也像那时的我。”

        快到西子湖畔一

        “爸，妈。”她阖上眼帘，深深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像被这满山的绿意洗过，清亮，安宁，没有半点阴霾。“你们在那里要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

        现在太太没了，老爷没了，少爷和小姐都长大了、走远了，日子变短了、快了。可是……可是又有了小少爷，有了姑爷，日子眼看着，又要稳稳地淌下去了。

        “婆！公！”

        她望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一位穿白旗袍的中国女人，一位穿黑西装的德国男人，中间夹着一个蹦蹦的小男孩，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辨不清谁是谁。

        弗雷迪走到女孩边，仰起，懵懵懂懂看着那块墓碑。蓝眼睛睁得溜圆。

        克莱恩把孩子抱过来。小家伙搂着父亲的脖子，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墓碑，仿佛真在认人。

        那座墓碑上，新刻的“俞梅”两个字被雨洗得发亮，香烛早灭了，铜炉里汪着一小汪雨水，倒映着那一角刚刚放晴的蔚蓝天空。

        “外婆。”她抿了抿，指向另一边。

        左边是母亲，右边是父亲，中间隔了八年的离散，隔了海，隔了生死两茫茫。现在，他们终于真的在一起了，在这片父亲选择的、母亲也一定会喜欢的山水之间。

        赵妈跟在后面，手帕还攥在手里，可泪痕已经被风干干了。

老人就这么跪着，嘴里细碎地念叨着：“太太，你在那边好好歇着，莫要再劳心了。老爷，你陪着太太，两个人说说话，看看花……赵妈每年都来看你们，赵妈活一天，就来一天。”

        说到这里又哭了，眼泪一颗颗砸在土里。

        俞琬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望。

        可这里却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了。目之所及尽是青瓦白墙，飞檐低低地压着，河与小桥取代了宽阔的路，巷子又深又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俞琬柔柔笑出声来，赵妈也看呆了，拿手帕按了按眼睛，又哭又笑的：“小囡还晓得叫人……乖得来。太太老爷听了，不晓得要多高兴。”

        赵妈了鼻子，叠好手帕放进衣兜里，快步跟了上去。

        雨后初霁，雾气从谷底慢慢升起来。茶山一层一层从脚下铺到天边，好似把整座山都泡进一池茶汤，绿得能拧出水来。

        一行人走在其中，影子被青山和雾色一寸寸包裹着，也像被这旧江南温柔地送了一程。

        耳边只剩下九溪十八涧淙淙不息的水声，仿佛千万片玉屑相击，又像是山水本在用古老的语言应答：好，好。

        女孩愣了愣。泪痕还挂在脸颊上，眉眼却弯成了月牙。她刚抬手想去脸上的狼狈，便见小家伙把那紫白色野花往碑上一拍，清脆地喊出声：

        轿车进了杭州城，路变窄了。上海十里洋场的那一分，依旧是欧风美雨的世界，有教堂的尖，有钟楼，有法国梧桐掩映下的西班牙式洋房和英国式公寓，橱窗里摆着外文招牌，街角飘着咖啡和黄油的香。

        就好像有人把一匹极长的灰纱缓缓收起来，先出竹叶尖上一点晶亮，再现出半山腰的云雾。最后，云层彻底裂开了一条，阳光从里倾泻下来，温温铺在了漉漉的石阶上。

        等种好了那棵梅树，他们准备下山时，雨毫无预兆地停了。

        她那时站在太太旁边，看着刚满周岁的小小姐一摇一摆地走过来，摔倒了，撇撇嘴又红着眼，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外公。”俞琬握住他的小手，指着墓碑，轻声教他。

        “外东。”弗雷迪学得很认真，小嘴张得圆圆的。

        那时候太太还在，老爷还在，日子长得仿佛永远过不完。

        就在这时，弗雷迪在约翰怀里挣了挣，伸手朝妈妈的方向探。约翰会意将他放下来，小家伙穿着小鞋，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花，小鸭子似的一步一晃朝前面走。

        “外坡。”

        从上海一路带来的喧嚣，仿佛被一层层的竹、一层层的水渐渐滤去了，滤到最后，只剩下一子的香气、说不上是桂还是莲。

        以后，我会再带他们来看你们，等弗雷迪长大一点，我就告诉他，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