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越亮，不知不觉，就这么脱口问出来了。

        “啤酒……可是我不会……”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不会喝啤酒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克莱恩嘴角扬起来。

        “不会就尝试，这是文化验。”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军事条例。

        司机一路上向他们殷勤介绍着风物，说慕尼黑有个新市政厅，钟琴到了点会敲，上面的小人偶会转圈；有英国花园，还有王、剧院…路过一条窄街时，他拿下巴指了指西南方向。

        “那里就是啤酒的场地，特西娅草坪。”

        女孩闻声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轮盘高得几乎要碰到天边的云。

        她微微张着，之前自己只在画报上看到过摩天轮，可亲眼看见了才知，那东西大得简直像一座会转动的山。

        “好大……”小扇子似的睫一眨不眨。

        克莱恩一直透过玻璃反光望着她。

        她看到什么都会说好美，好漂亮，好大，好高，把对新事物的所有惊奇，都写在那双黑曜石眼睛里。

        “嗯。”他声音不易察觉地柔下来，“很大，比柏林尔加滕公园还大。十四天里，会有一百四十万人挤在那里。”

        俞琬偏过来，浅浅了口气，努力想象着一百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整个上海的人也就三百多万，也就是说，半个上海的人都会聚在这里。

        只这么想着，她就下意识往克莱恩边缩了缩。

        轿车穿过慕尼黑老城。街两旁大多是巴洛克式的建筑，粉色、黄色、浅绿色的外墙如同一排排糖果盒子。圣母教堂的双塔在秋日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钟声正敲响了五下。

        他们从酒店出来，一路步行到草坪时，日还没全落下来。

        来之前，她还特意编了发，两小辫子垂在前，用墨绿色丝带扎在发尾，小手正有一搭没一搭绕着丝带，在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草坪大极了。

        彩色帐篷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白色的、蓝白格纹的、红金相间的，着巴伐利亚州蓝白菱形旗，在阳光里招摇得不像话。

        彩灯还没全亮，但音乐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几个乐队在各自的帐篷里较劲，手风琴，铜，人群的歌声与笑声，一浪接一浪。

        慕尼黑的一切，仿佛都比柏林更喧闹，更野。

        柏林是整齐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是一声。而这里，是散漫而热烈的，像啤酒泡沫堆到杯沿，随时都要溢出来。

        再往人群中走，扑面而来的是烤鸡的焦香、啤酒花的苦香、椒盐卷饼的碱水味，还有无数人呼出的热气，让人一时间有些发晕。

        俞琬从没见过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比五朔节那次多，比阅兵那回也还要多。

        她被这阵仗惊得后退一步，后脑勺撞上克莱恩的口，的，他顺势扶住她的肩：“怕了？”

        “没….”女孩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就是……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