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疤脸又掏出了一样东西。君舍眼眸微眯，终于看清了，是一个鼓鼓的碎花布包。

        他忽然笑了，低得像叹息。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如同夜行的狐狸途经一片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花园，下意识低，去嗅一朵已经被摘走的玫瑰残留的香气。

        “好极了。”他低语，说不清是赞美，抑或在暗愠怒的讥诮。

        此刻，它被一个近两米的壮汉抱在怀里、现在显然被清洗、喂饱、且更不高兴了，神情倨傲得像个被敌国将军遣返的君王。

        是那只兔子的某种字迹潦草的讨饶信？是一盒压瘪的饼干，一封措辞小心的便条，还是某个打了死结的、她以为他会偷拆的玩意儿。

        最先出来的，是一只破烂棕熊。

        这出被翘首以盼的戏码，女主角终究没登场，只派来了一只面杜宾，一只半瞎的猫，附带一个土里土气的碎花布包。

        “啊。”他像在念某个荒诞剧的台词。

        俾斯麦在约翰掌心里挣了两下，咙里出一串混的咕噜。像在骂这山路，这冷夜，也像在骂这只哑巴杜宾像拎一袋土豆似的鲁拎着它。

        君舍瞧着那行字，怔怔出神，他当然认得她的字。在巴黎时，自己“审阅”过她无数封写给前线的信。圆且小，像一排排码好的小药片。

        “你闻闻。”男人对着怀里的碎花布包开口，像对猫说，对空气说，对那些听不懂的鎏金物件说，“这就是家的味，又腥，又，又格外让人讨厌。”

        君舍不疾不徐晃上了楼，儿童房的门半掩着。俾斯麦已经回来了，卧在床尾，尾巴盖着鼻子，昏昏睡，那小狮子则陷在红绿丝绒靠垫里，一只脚从毯子里伸出来。

        伏于暗的红狐狸，缓步下了楼。

        君舍了熊肚子。填的不是棉花，更，是旧丝绵，也许是兔子妈妈某件不再穿的睡衣，剪碎了进去。

        被放在地上时，那老猫还高高昂着，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也不回地钻进主人专门为它凿的鎏金小门。像在宣告：本不用你送。

        那笑容发苦，又掺着一丝自己才懂的过瘾。

        咙似被逗乐般了一下，他一寸寸解开，放任自己天行空地猜测着，即将撞入眼帘的是什么。

        可下来的不是那只兔子，是条杜宾犬，沉默得像块会移动的墓碑。

        左眼是颗大一圈的纽扣，傻里傻气地瞪着，右耳朵耷拉着，补过的针脚像一细细的疤，很旧，可干净得过分。

        鼻息间，浮动着洋甘菊和炉灰的味，孩子的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是她的味。城堡里的味，也是被炉火和香腌透了的味。

        “真是……”君舍又把熊举到鼻尖，近乎贪恋地嗅了一下。闭了闭眼，“这丑家伙，她把你洗得这么香。”

        君舍站在台上，姿势与方才比丝毫未变，只是烟被无声摁灭在了石栏杆上。

        君舍指尖抖了抖，香烟倏然折断，烟丝簌簌漏出来，落在铁栏杆上，瞬间被风散。

        那刀疤脸没打伞，怀里抱着一个金色团。是俾斯麦那只老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擅自叛逃了出去。

        是一张字条。

        “妈妈和爸爸在门外等你睡到自然醒，明天早餐，吃你最喜欢的枫糖松饼。”

        它的一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个不肯哄它的人。

        啧，这只兔子。

        来人按了三下铃，将它递给早就候在门内的家，交代了句什么，便转回到车里，引擎发动，车灯划了个弧，驶向来路。

        这想法愚蠢又烂俗至极，可他不住自己，狐狸也有不住自己的时候，尤其是一只已经在台上坐了小半夜的狐狸。

        一声低嗤划破夜色，似自嘲，又似带着某种被辜负的、不甚面的期待。

        他走过去，把笨熊进他怀里，孩子无意识哼了一声，翻了个，手臂自然而然搭上熊肚

        约翰当然视而不见。

        棕发男人嘴角弧度微妙地扁了下去，凝成一抹嘲弄的压痕。

        说罢，伸出两手指，嫌弃地捻起那只歪耳朵。熊被提拉起来的瞬间，一抹白色打着旋儿飘落。

        那气味，在这间堆满陈年檀木和雪茄的屋子里，简直像有人推开了一扇通着异世界的门。

        男人低下，凑近去闻了一下。

        君舍接过那布包，对着那团绵绵的东西，懒懒夸赞一句，“女主角只个哑剧务，押回我叛逃的猫，再递上这半团刚出窝的棉絮。”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