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据她所说，她听闻小孩一岁的时候，把睫剪短，再长出来就是那种密匝匝的睫了。她一共剪了三次。许责妈妈就想着有一个长睫大眼睛的孩子，跟年画娃娃一样，多可爱啊。

        这还是窦一去许责家过年的时候，才知的。当时是正月初一，窦一家里没人，他嫌冷清，就跑去许责家里了。他之前也去过，熟，但是过年的时候去，还是一回。

        许责妈妈特和善，问他吃不吃汤圆，说是他们那儿的习俗，寓意团团圆圆、幸福美满的。窦一在客厅，和许责在一块儿，在外放鞭炮，听见这话，扭就朝屋里喊：“那我要吃一碗！”

        许责却忽然拉了他一下：“一个就够了，一碗你吃不下。”

        一碗怎么吃不下？

        窦一心里开始不服，一碗汤圆嘛，有什么吃不下的。尤其是许责那种笃定的语气，特别让人燥得慌。他心里已然下了决心：今天这碗必须吃完，不然面子往哪儿搁。

        没多久，汤圆上桌了。

        许妈妈笑眯眯地给他舀了一颗：“来，先吃一个，甜的。”

        那个“一个”砸到碗里，汤都溅出来一点，拳一样大。

        他带许责吃过门钉肉饼，北京小食，顾名思义，有门钉一样大。可今天这汤圆，比门钉还要大。

        他终于意识到许责刚才那句“一个就够了”不是虚的。

        许责那边也盛了一个，已经咬开一口，馅儿是红糖、黑芝麻、加上一些花生碎，香得要命。他吃得自然，像从小吃到大的东西，舀着汤了，又慢悠悠喝一口。

        他一抬，正撞上窦一那种半死不活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我说什么来着。”

        他低声，“一个就够了。”

        但是窦一生生把那一碗都吃完了。

        之后，整个初二，他都没再吃过东西。

        他在家里躺了一天，没出去，家里安安静静的，他心里的万千思绪，终于有了能厘清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其实早就知不对劲了。

        只是他一直把“不对劲”当成别的――当成朋友，当成好胜心，当成“我看不惯他太显眼”，当成“我怕他被欺负所以顺手一下”。

        他烦，烦自己，烦自己明明能走过去，却偏偏要慢半拍，装作“顺路”，装作“刚好”。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许责没拉他，他会不会真要死撑着要“一碗”，把自己吃到撑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是怕撑。

        他是怕――许责看着他出丑。

        这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