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夜焦虑着信的主人会因为收不到回信而失望，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下一封了。这种焦虑终于感染了奥尔佳，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盯着他看了一阵儿，把信扔到了迪特里希手里。

        “你这纳粹的坏分子，真没出息，一封信就把你的魂儿牵住了。看完就gun去ca窗hu！”

        迪特里希抓着信发愣。一个女人的名字！

        是呀，没错。海lun娜・冯・比布拉也是个女人，奥尔佳嘴里“喜欢他的姑娘”。母亲打听到他在哪里，千里迢迢地从德国写来了信！他的手心直冒汗，连忙在衣角上蹭了两下免得打shi了信纸。

        海lun娜竟还记得他。她到底想起了她还漂泊在外的儿子――她一定是收到了他曾经寄去的那些东西，萌发出了愧疚之情！当然啦，迪特里希可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放弃多年的怨言。他要质问她为什么多年来因为不属于他的过错而对儿子如此残酷，极尽描述战俘营所受的痛苦……

        而海lun娜一定会像所有晚年起了仁爱之心的母亲们一样用泪水打shi了信纸，祈求儿子的原谅。

        他当然会在眼泪中宽容地谅解她，也许不是立刻，毕竟他理所应当要多获得一些怜惜和悔恨的眼泪……然后给老去的母亲一个儿子的拥抱，哪怕这么多年她自私地从来没有怜悯过他。忽然之间，惶恐又袭来了，胃里一阵痉挛。迪特里希向奥尔佳要来了一把小刀，从信封的封口把胶水粘合的地方一点点裁开，连信封都完完整整的……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

        德文优美而liu畅，如同海lun娜本人一样优雅得ti。

        “致埃里希・冯・迪特里希，”  信上说，“您寄给我的财物恕我不能接受。您liu着肮脏的血，是一个可耻的纳粹，从shen到心已经无可拯救……”

        就连奥尔佳也能察觉到不对劲儿。血色从迪特里希脸上迅速地消失了。他一声不吭地垂下了脑袋。明媚的阳光还照在他脚尖，他忽然往后轻轻瑟缩了一下，把鞋子收回了阴影里，慢吞吞地把信sai回了信封。

        “谢谢，我看完了。我去ca窗hu了。”  他低声说，压制着嘴里的苦味，“我去ca……”

        奥尔佳盯着他，睫mao下，一双绿眼睛充满困惑。她犹豫着推了推他。

        “你到底怎么啦，不是很想看信吗？”

        “是的。”  迪特里希说，忍受着xiong口拼命膨胀的疼痛，他只想快点走开，“是的，谢谢……谢谢您给我看信。”

        “准是被甩啦！”  奥尔佳有些不知所措似的抿了抿嘴chun，“我早就知dao，好姑娘们才不会和纳粹在一块儿。”

        迪特里希怀抱着那封信失魂落魄地gun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房间里狭窄冰冷，土豆依然靠着墙安放。阳光从高chu1那扇窄窄的小窗hu中she1入，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沉静的光斑。

        他盯着那一片光斑，脚底一阵发麻。心tiao一定是太快了，如果不拆开这封信该多好，如果刚刚一不小心将墨水打翻，他就仍然可以抱着这个温nuan的幻觉愉快地、满怀期待地生活下去――是呀，他的血是脏的，又犯下了累累罪行。他太蠢了，竟会天真到幻想母亲原谅了他……

        那一片光斑幻化成了儿时教堂里花窗下的碎影，斑斓的彩影落在他小小的手心里，那里还留着戒尺的红痕。主啊，主啊！我是否有罪？十字架上的基督在一片华丽的金影间俯瞰着他，静谧的长椅间寂寥无人。他长大了，转shen大步走出了教堂，城市在轰鸣中化成了一片火海，金像在火中rong化。这世上gen本没有上帝，也没有天堂和地狱……

        他盯着那一片光斑，用小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dao。并不痛，肮脏的血liu了出来，鲜红的，快活极了。

        “你……你真是白痴！”

        有人在拼命地摇动他，他茫然地抬起脸来，是一双绿眼睛。绿眼睛是最坏的，邪恶的。绿眼睛气冲冲地说起话来了。

        “我就不该给你看信！”

        她拿来了绷带。迪特里希愣愣地望着她。

        奥尔佳把他手腕上的伤口用力裹起来，狠狠一拉，“疼得直发抖，发抖就对了，你是一个真正的蠢货！法西斯的脑子都像是浆糊一样，杀人放火面不改色，被姑娘写封信来就哭天喊地要死要活了。”

        她顺便狠狠揍了他几巴掌，把小刀没收了，在他嘴里sai了一颗糖。是啊，糖，糖果的滋味是甜的。

        很久以前，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一直希望母亲能给他一粒糖果。等他走到了维尔茨堡去，就会有小毯子、亲吻，糖果和热牛nai了……迪特里希低下tou，忽然发现温热的水珠滴在了手背上。

        那是他的泪水，是啊，那是他的泪水。

        他为什么还会哭呢？坏东西是不peiliu泪、也不会伤心的。把一千万个孩子的哭喊给鲁dao夫瞧，也只会收到毒打和嘲讽。他早就发誓不再哭泣，泪水是最ruan弱的表现……

        奥尔佳犹豫地盯着他，忽然伸手过来在他眼下用力ca了ca。

        “你这家伙真是坏透了，可是还会liu眼泪。我nainai说，还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