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刚才他进入她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掌控、证明和某种黑暗快感的眼神。那不是爱，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确认，一种通过占有和征服来平复内心恐慌的方式。她知，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里蓄积的不安，能听见他息声中压抑的愤怒――那愤怒也许是对逾期贷款的无力，对邻居投诉的烦躁，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或是对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内心那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

        而她接受了。像接受所有他给予的东西：温柔的谎言，暴力的歉，昂贵的礼物，沉重的债务。接受，然后消化，然后继续。

        因为她别无选择。

        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她还没有找到选择的力量。

        Lucky在客厅黑暗的角落里面不再呜咽，也许是睡了。也许是它终于明白，呜咽没有用，没有人会去安抚被电击项圈逐渐驯服的他，只能等待。

        等待。

        她的人生似乎也只剩下这个动词。

        凡也的呼声变得更深沉，他睡着了。搂着她的手臂也松弛下来，但依然保持着占有的姿势。

        瑶瑶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赤的在空调冷风中起了一层鸡疙瘩。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睡衣――他的那件宽大T恤――套上，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街空的，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划过黑暗，像短暂的光刃。对面楼的窗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这座城市失眠的眼睛。

        她想起云岚上周发给她的消息，说学生会有个暑期志愿项目，去州立公园环保工作，包食宿，还有少量津贴。云岚说：“我觉得你需要换个环境，哪怕只有几周。”

        她当时回复：“我考虑一下。”

        但她没有考虑。因为考虑意味着要跟凡也商量，而她知他会怎么说：不安全，没必要，浪费暑假时间，不如去打工赚钱。然后又会陷入争吵，或者更糟――他会沉默，用那种受伤的、失望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又错了，又“不为我们着想”。

        所以她没说。只是把那条消息删了，像删除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选项。

        窗外，一只飞蛾扑向路灯，翅膀在光晕中扇动出混乱的轨迹，一次又一次撞向炽热的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执着，盲目，自毁。

        她移开视线。

        转时，目光掠过墙角的全镜――那是凡也几个月前执意要买的，理由是“搞点行为训练，Lucky对着镜子能更快学会规矩”。当时她就觉得这话透着古怪，狗怎么会懂镜像？如今这面宽大的镜子冷冷地立着，倒更像是他用来审视这个空间、审视她，甚至审视他自己权威的一冰冷眼睛。

        现在镜面映出她穿着宽大T恤的影，瘦削，苍白，像一模糊的幽灵。镜子里，浴室的门紧闭着，能看到客厅地毯上凡也熟睡的轮廓，和地毯上那个紫色的、被遗忘的玩。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因为刚才的亲吻而红，脖子上有新的红痕。她撩起T恤下摆，侧，看向腰间――那块深紫色的瘀青已经消退了，只剩下一点点黄褐色的印记，像一块即将褪去的旧伤。

        但有些伤不会褪去。它们会长进肉里，变成记忆的一分，在某些时刻被唤醒，像此刻――当她看到镜中自己空的眼神时，那个在浴室地板上蜷缩、腰侧剧痛的自己就会浮现，和眼前这个穿着他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的自己重叠。

        分裂。她感觉自己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一个在微笑说“好”的女孩，一个在深夜哭泣的女人，一个想要孩子的母亲，一个放弃孩子的懦夫，一个爱他的伴侣，一个恨他的囚徒。

        哪一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只是一空壳，被凡也的望、社会的期待、自己的恐惧填满，扮演着一个又一个角色，却不知心的那个“自己”到底在哪里。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她，眼神同样空。

        她伸出手，指尖到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伸出手，指尖对着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像两个世界的人在试探着碰，却永远无法真正接。

        就像她和凡也。肉可以交，汗水可以混合，望可以同步，但灵魂呢？那些最深的恐惧、渴望、脆弱、梦想呢？它们被隔开了，被语言的屏障、格的差异、权力的不对等隔开了，像这面镜子，透明，却不可穿透。

        后传来响动。瑶瑶猛地转，看见凡也在地上翻了个，手臂伸向她的位置，摸了个空，眉皱了皱，但没有醒。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凡也边，在他边躺下。他立刻本能地靠过来，手臂重新环住她，脸埋进她颈窝，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僵直地躺着，任由他抱着。是温顺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的水，在黑暗深酝酿着力量。

        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耳边又响起了Lucky的呜咽声，很轻，但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