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踩下油门，车子在细雨中平稳地向前行。但在那一刻，我知，那条世俗的、坚不可摧的项圈，已经稳稳地套在了我们两个人的余生里。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大半时间都在黑暗的万米高空中度过。机舱里昏暗安静，老师闭着眼小憩，手却一直牢牢地扣着我的五指，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舷窗外是漫长而寂静的极夜，云层在下铺展，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我们正在逃离那个喧嚣的、充满偏见与指责的世俗世界，去往一片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荒原。

        广播里响起公式化的女声。老师直起子，拉着我朝窗口走去。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伸过来，了我的后颈。

        回程的车里，雨刮有节奏地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刷刷”的声音。我把两本结婚证整整齐齐地叠在膝盖上，翻开看着里面的合照――照片上的我笑得傻气，而旁边的顾深远，嘴角挂着一抹极浅极淡、却温柔得不像话的弧度。

        我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粘稠的红色泥里按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压在结婚登记表的名字上方。

        老师跟着伸出手。他的大拇指很宽，骨节分明，指腹在印泥里压得极深。当他的大拇指按在我的名字旁边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两个的指纹在红色的印记边缘微微重叠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目的地是一串冗长而陌生的外文――雷克雅未克。

觉的。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糙的指纹，鲜红的颜色，像是一个极其古老而神圣的烙印，把我们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灵魂，在法律的冷铁上焊死在了一起。

        他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手握紧，将我的手包裹在里面，若无其事地转过去看着大屏幕上的叫号数字。

        “怎么用不着，我要天天看着。”我把红本本贴在口，幸福得像个买到了心仪玩的小女孩。

        “冰岛？”我惊讶地抬起，“老师，我们去那里干嘛？”

        “恭喜二位。”大姐把两个红色的本子递了过来，顺手盖上了钢印。

        “穿堂风有些热。”他说。

        “请87号到3号窗口办理。”

        在准备行李的那几天里，我鬼使神差地往箱子最底下了一件极轻极薄的白色真丝吊带裙，还有那条一直收在床柜暗格里的黑色革项圈。老师看到了，却只是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顺手把一张薄薄的白纱和一盒荆棘钻戒放了进去。

        递交材料、对份、签字。办事员是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大姐，她推过来一盒红色的印泥：“两人的大拇指，在这里按个手印。”

        那天晚上，我趴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边咬着草莓糖，一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秋雨。老师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了张机票的打印件，扔在了我的咖啡杯旁。

        “把行李收拾一下。”他说。

        我扑进他怀里，咯咯直笑。

        我抿着嘴偷笑。这个在家里能把我折腾得哭爹喊娘的男人，在世俗的民政局里，居然因为要在一张白纸上盖个章而紧张得找借口。

        清脆的“咚”的一声，尘埃落定。

        冰岛的秋天来得极早，且冷烈得不带一丝温存。

        “可是你手心在出汗耶。”

        “收起来吧。这东西以后用不着。”

        他偏过看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有什么好紧张的。”

        ――

        “你不是嫌国内太吵，不想让任何人指指点点么。”他走过来，在我边蹲下，用手指拨开我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地方够冷，人也够少。只有风、海和石，适合你这种怕见人的小狗去标记领地。”

        回到家后，那两本红本本被老师随手插进了书架的最底层，夹在他那叠厚厚的小说手稿中间。看起来极其随意，可我知，那是他最珍视的角落。

        “老师，你紧张吗？”我凑过去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