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自如站在废墟中，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调息的弟子，声音骤然高了几分：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影上，打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莫思历缓缓收回右手。那只手上，砂砾正从他指间落，在晨风中飘散。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转过，不再看那尸，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弟子，一字一句：

        —桓峙。这年轻人已是凝真境中阶，在控砂法上颇有天赋，是他钦定的衣钵传人。

        阳光从云隙中漏出，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暗褐色的血泊照得发亮。

        玄何大师诵经的声音，在褐山谷上空缓缓回，悠远而绵长。

        莫思历看着他。

        没有人敢出声。

        甄筱乔终于回来了。

        那些弟子们连带爬地站起，有的捡起散落在地的兵刃，有的背起重伤的同伴，有的默默跟在莫思历后。没有人回看那尸。

        她顿了顿，眼泪又从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眶中涌出，无声地落，滴在他苍白的脸上。

        风从后来，卷起她的长发，卷起她的裙甲。

        莫思历收回了目光。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躺在碎石中的、浑浴血的影上，打在他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莫思历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

        因为他们也知，不是龙啸，自己也要被自己的尊者大人，炸的粉碎骨。

        一虚弱的声音在侧响起。莫思历睁开眼，转看去，是他最重的弟子—

        “去又有什么用？！”

        新的一天，开始了。

        整片沙地，死一般的寂静。

        后，八九名弟子正或坐或躺地趴在沙地上，个个浑浴血，狼狈不堪。大都是学习和他一样的控砂法的弟子，此刻正盘膝调息，运转心法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还有几个是其他派侥幸逃出来的弟子，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还在低声呻，显然伤势极重。

        “啸哥哥。”

        可已经没有人，在等她回来了。

        “都听见了？老夫还没死，万化宗，就还在。”

        他的眼睛闭着，睫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僵着，凝固着。

        甄筱乔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沙砾，动作很轻，很柔，如同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的！破军门的疯子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完了！全完了！”

        此刻桓峙半跪在沙地上，左臂垂落，右臂撑在膝上，大口息。他的脸上满是血污，衣袍被剑气划开数口子，出其下渗血的肤。

        一个年轻的女俘虏跪在碎石中，双手被锁链反绑在后，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她看着龙啸，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嘴翕动，喃喃：

        砂遁之术，以自血为引，将化为沙，遁地而走。这是他的保命绝技，代价是燃烧寿元，且事后经脉会严重受损，需休养数年方能恢复。

        甄筱乔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

        远，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也默默低下了。

        而龙啸——他就那样躺在甄筱乔怀里，嘴角挂着那抹笑，安静得像是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然，莫思历并不知其他方向是否还有其他人逃出生天。但是眼前这幅景象，已是凄惨至极。

        八九人。

        是为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为那个用自己命换所有人命的年轻人。

        狐小欺跪在他侧，依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落，滴在他冰凉的指尖上。

        那些弟子们瞪大眼睛，望着那躺在地上的、已经没了气息的尸，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甄筱乔依旧抱着他，没有松开。

        莫思历闭上眼，深一口气，压下心翻涌的悲凉。

        “再有扰乱军心者，下场如同此例。”

        没有人回答她。

        “先去沙漠里的分坛。”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沉稳，“再计较。”

        她的膝盖在血，手臂在发抖，青金色的仙铠上满是血污，可她站得很直，很稳。

        三息。

        口鼻，那些涌出的沙砾正在缓缓停止，在沙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尊者死了……副宗主死了……长老们死的死、俘的俘……万化宗没了！没了！”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向谷口走去。

        莫思历猛地转。

        “好。”

        没有人回答。

        一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在人群中炸响。

        甄筱乔低下，轻轻吻上龙啸的额。

        短短三息，那青年的便如同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地倒在沙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嘴巴张着，嘴角还残留着几粒黄沙。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可等女子回来的男子，不在了。

        偌大的万化宗，鼎盛时弟子数百，长老十数，雄踞西北煌州上百年。此刻，活着逃出来的，连同他在内，不过八九人。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额冰凉，布满裂纹，嘴上去，糙得像是吻上了一块碎裂的石板。可她不在意。她只是贴在那里，很久，很久。

        龙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迹。那灰褐色长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他施展砂遁之术时被自己的沙砾反噬划开的，此刻还在往外渗血。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默默围拢过来，远远地站着，望着那躺在废墟中的影，没有人说话。有的弟子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有的死死咬着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下一瞬——那青年的口鼻中，骤然涌出大量黄沙！

        他嘶吼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如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晨光渐亮，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人诵的。

        玄何大师立在医棚前，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涌出，铺开在那些伤者上，温和地渗入他们的经脉，修复着那些被刀剑撕裂的肌肉、被术法灼伤的肤。

        莫思历趴伏在距谷口数里外的一沙丘背面，将自气息压到最低，小心翼翼地看向那片他盘踞了近百年的老巢。

        她没有回。

        可她低看着他，他却不能再仰望她。

        好像梦里，有青芦山的春天，有满山青翠，有一个女子站在在他面前，伸出手，说——

        铁自如的影出现在广场边缘。他的左臂吊在前，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右臂虽还能动，却也裹着厚厚的纱布。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你醒过来，娶我，好么。”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战利品。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侧，刀上的金色刀芒虽已黯淡，却依旧在缓缓转。

        她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如同春日溪水。

        没有人敢违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就在这时——

        “师父……”

        她抱着他，缓缓站起。

        观心寺的超度法事，已经开始了。

        林阳立在龙啸前，风魔剑插在侧，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沉默如山。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让周围几个年轻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因为他活下来了。

        那位男子安静地躺在这位女子的怀里，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像是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莫思历看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些弟子们抬起，看着他们这位平日里凶名赫赫、此刻却浑浴血狼狈不堪的师父，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的燃起了一丝希望，有的依旧绝望，有的只是麻木地点了点。

        “你答应过我的，要娶我的。”

        但没有人出声。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我们回家。”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她上，打在他上。她的天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他的气息在风中飘散。

        晨光渐亮。

        那个女子终于回来了。

        “啸哥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眼泪混着血污从他脸上落，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秦云站在人群前方，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侧，刀上的金色刀芒已经彻底黯淡。他看着龙啸，看着那在西北守了十年、在褐山谷拼了命的影，嘴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收拾东西，跟老夫走。”

        “唔……唔唔……！”

        第三百九十八章  黄沙余烬

        但此刻，他觉得值。

        只有风，在褐山谷上空呜咽。

        “他……他救了我们……”

        青年发出混的、垂死的呜咽。他的双手拼命地抓向自己的脸，十指在脸上留下血痕，可那些沙砾依旧在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那沙砾糙、，从他鼻孔、嘴角、眼睑隙中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他的脸在沙砾的冲击下迅速变形、胀，肤下浮现出一鼓起的、蠕动的纹路。

        他环顾四周。

        “师……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意味。

        “好走。”

        归元殿前的广场上，破军门的弟子们正在忙碌。有的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送往临时搭建的医棚；有的搬着一箱箱典籍、丹药、法，往谷口方向运去；有的则押着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推搡着向谷外走去。

        那是一名灰袍青年，御气境高阶，是外门弟子，修行资质平庸，胆子也小。此刻他坐在沙地上，双手抱着，浑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