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那灰褐色长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经脉中的伤势如同无数针同时刺穿。

        后，那八九名弟子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跟在他后。有的人还在低声啜泣，有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有的人死死咬着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们就这样走着，在褐红色的戈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然而，没走多久——

        一声音，从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缓，不急不慢，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的笑意。

        “莫思历，好歹也是煌州凶名赫赫的人物，现在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莫思历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转，右手一翻，——“砂引”——已出现在手上。手套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黄色的光芒，在他周凝聚成一层厚厚的砂铠。脚下的沙地开始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他周盘旋，化作一条条嘶嘶作响的沙蛇。

        “谁？！”

        他厉声喝问，声音在戈滩上炸开，震得脚下沙砾簌簌动。

        远，一影正缓缓走来。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但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丈的距离。那人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从海市蜃楼中走出的幽灵。

        终于，他走近了，在距莫思历十余丈停下。

        晨光照在那人上，将他一袭深紫色长袍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纹路扭曲如蛇，在晨光下隐隐转着不祥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通漆黑的玉佩，玉佩上隐约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

        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双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眶深邃如。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如同常年不见阳光的幽居之人。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得化不开的黑暗，静静地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黑暗并非空，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生命的无底深渊。

        他就那样站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莫思历的脑海中，无数念疯狂转动。

        漆黑的眼睛……深紫长袍……这种阴冷如渊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阴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车宗！你是车宗！”

        那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莫长老好眼力。”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三百年没在煌州走动，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莫思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当然记得。

        阴瞳车宗，三百年前便是有名的邪修。此人出不明，功法诡异，眼睛不知用什么邪法变得漆黑一片，据传能摄人魂魄。后来竟入了归一境，被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派出三名归一境以及其他正派联手合击，重伤逃离。

        那一战后，阴瞳销声匿迹了七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二十六年前，锋芒山下止剑村，他忽然现，加入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邪派黑龙教，对上当时失踪了七十年，号称天下第一人的龙首。

        那一战的结果，无人知晓。只是自那以后，龙首音讯全无，锋芒山再无人敢擅入。而黑龙教也一如既往行踪神秘，极少在修界面。

        莫思历本以为，这位在归一境里也算得上异类的存在，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交集。

        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莫思历深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翻涌的惊骇，握紧“砂引”，厉声：

        “阴瞳，老夫记得，万化宗与黑龙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难阁下今日，要趁我万化宗遭逢大劫，赶尽杀绝？”

        阴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莫思历，嘴角那抹淡笑依旧。那目光让莫思历脊背发寒，仿佛自己被一条盘踞在暗的毒蛇盯上，无可逃。

        然后，阴瞳动了。

        莫思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出手。

        可车宗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自己缓缓伸出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着掌心躺着的那枚珠子。

        莫思历的目光被那珠子引过去。

        那珠子约摸鸽卵大小，通呈浑浊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纹深深切入珠子内，几乎将其一分为二。珠的形状也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掉了一半，残缺不全。

        珠子内，隐隐有光芒在转。那光芒很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的颜色也不纯粹——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金，时而杂色，四色交织，明灭不定。

        莫思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一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混杂着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蛮、修士的真气、人族的怨念。四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枚残破的珠子中纠缠、撕咬、碰撞，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

        “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车宗低看着那枚珠子，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这便是，帮助你们宗主突破到归一境的，易派妖丹。”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听说万征称它为‘混元丹’。”

        他顿了顿，随手一抛，如同丢一个烂桃。

        那枚残破的珠子在半空中划出一弧线，直直飞向莫思历。

        莫思历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它。入手之，一片冰凉。那冰凉不是寻常物事该有的温度，而是一种如同从九幽之下渗出的、直透骨髓的寒意。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那些狂暴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随时可能再次炸开。

        但那力量，比方才那场自爆时，已经弱了太多太多了。

        车宗看着莫思历那张惊疑不定的脸，淡淡：

        “捡到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罢了。”

        莫思历死死盯着掌心的珠子，结动了一下。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车宗歪了歪，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玩味。

        “这东西，虽说因为自爆，损失大半。”他一字一句，“但是助你从通玄境，突破到合境，应该没有问题。”

        莫思历的呼骤然一滞。

        他看着掌中那枚残破的珠子，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怀疑、贪婪、恐惧——交织在一起，如同那珠子内四色转的光芒。

        他深一口气，压下心翻涌的念，抬起，望向车宗。

        “为何帮助我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万化宗已败，破军门、苍衍派、观心寺正在谷中清点战利品。我等不过残兵败将，就算再次召集侥幸逃出的弟子，和其他分坛的弟子，恐怕也不过几十人了。黑龙教要这区区几十人的‘人情’，有何用？”

        阴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望了很久。

        然后，阴瞳开口了。

        “我们黑龙教。”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自然有我们的打算。”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此次帮你们，卖个人情。以后，记得要还。”

        话音落下，他转过，向东南方向走去。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来时一样。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莫思历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影，握着“砂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