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

        她抬起，望向院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芒，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游魂——那些数以百计的、零散的、半透明的影——正在合。

        它们相互嵌入彼此的轮廓，手臂与手臂交叠，躯干与躯干重叠，颅与颅堆叠。那过程像是无数滴蜡油汇聚在一起，渐渐熔化、交、凝固成一个更大的整。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高约三丈，形魁梧如山，通呈幽蓝色，半透明，却比那些零散的游魂凝实了不知多少倍。它的颅硕大，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色灯笼。它的手臂如水桶，手指长如镰刀，指尖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幽蓝色的火花。它的下半不是双，而是一团不断翻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庞大的躯悬浮在半空中。

        那些零散的游魂还在不断入它的。每入一个，它的形便凝实一分，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压迫感便强一分。

        院中的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方才还在尖叫的妇人此刻在地上，浑抖如筛糠，嘴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孩子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男人们手中的扁担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双一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假和尚更是彻底成了一摊烂泥，裆了一大片，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凌逸站在院中，仰望着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

        她缓缓抬起左手，将“寒霜”剑横于前，右手并起剑指，轻轻拂过剑。指尖所过之，剑上的冰裂纹理骤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剑都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般的嗡鸣。

        “若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护住他们。”

        罗若咬了咬下，终于将“潋滟”剑从腰间出。水蓝色的剑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涌出。她深一口气，将心那发感生生压了下去，形掠到那些村民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将所有人护在后。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都、都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

        那些村民连带爬地聚拢到罗若后，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男人挡在家人前面。

        凌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上。

        那只野鬼终于停止了合。

        它悬浮在院外十余丈，高约三丈的躯如同一座幽蓝色的山丘，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那银白色的、纤细却笔直的影。

        它张开嘴。

        那嘴裂到耳，出其内一片混沌的、幽蓝色的虚空。从那虚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涌出的嘶吼。那嘶吼声波所过之，院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

        凌逸的银绣剑袍在声波中猎猎作响，长发在后飞扬，但她的形纹丝不动。

        她看着那只野鬼，看了片刻。

        忽然，她的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银绣剑袍在夜风中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将“寒霜”剑竖在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右手握剑柄，缓缓闭上眼。

        她的清涟真气渐渐收敛，凝聚在她周三尺之内，那真气之中，隐隐有雪花在飞舞，有冰凌在生长，有霜花在绽放。

        她的呼变得绵长而均匀，与那冰晶中雪花的飘落、冰凌的生长、霜花的绽放，渐渐同步。

        野鬼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

        它伸出那只如树干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幽蓝色的光点疯狂凝聚，化作五凌厉无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

        罗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喊：“凌师姐！”

        凌逸依旧闭着眼，竖着剑，站在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

        就在那五爪罡距离她不过三尺的瞬间——

        她睁开了眼。

        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撕裂空气的幽蓝色爪罡，倒映着那只庞大的、狰狞的野鬼，也倒映着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那个躲在照后偷看的假和尚、那个站在水幕后紧握“潋滟”的罗若。

        她形优雅，脚步翩跹。如细风拂柳般就躲过了那野鬼的爪罡。

        “寒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画笔，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优美的、冰霜色的弧线。

        她的形轻盈如雪，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出七彩的光晕。她的步伐灵动如风，每一次跃起都如同雪花被风起，在半空中划出一优美的轨迹。

        正是凌逸惯用的剑舞。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双臂齐出，十指如钩，朝着凌逸所在的方向疯狂撕扯。那些爪罡一接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舞越来越快，形在院中穿梭如电，银绣剑袍在月光下翻卷如云。“寒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将那些铺天盖地的爪罡尽数挡在外。每一爪罡及那光幕的瞬间，都被冻成一团冰晶，然后碎裂、消散。

        然后她莹轻启，贝齿微张。

        “满堂花醉三千客~~~”

        凌逸清唱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月光下低语的泉水，又如同夜风中飘落的雪花。

        她的剑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从方才的绵柔如水转为凌厉如冰。“寒霜”剑上的清涟疯狂转，剑爆发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炽烈，不张扬，却冷冽得让人骨髓生寒。她一剑挥出，剑气化作一丈余长的冰霜色扇形剑气，朝野鬼的口斩去！

        野鬼察觉到了危险。

        它双臂交叉挡在前，想要去抵挡凌逸的剑芒。

        剑气斩在那双臂上。

        野鬼的双臂从正中裂开，裂口涌出大量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剑气去势不减，在野鬼的口留下一深深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

        野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躯向后踉跄数步，下半那团翻的混沌险些溃散。它口的裂痕中，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般涌出，在夜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光点。

        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

        那些男人忘记了恐惧，那些女人忘记了哭泣，那些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瞪大眼睛，望着那在月光下舞动的银白色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和尚在地上，却忘记了念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影，嘴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罗若站在水幕之后，手中的“潋滟”剑垂落，剑尖抵在地面上。她望着凌逸在院中舞剑的影，望着那银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影。凌逸的剑舞还在继续。

        她踏着月光，踩着夜风，挥着“寒霜”，在院中画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画卷。那些画卷中有雪花飘落，有冰凌生长，有霜花绽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暂如昙花，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一剑霜寒十四州。”

        话音落下，她的剑势再次骤然一凝。

        “寒霜”竖在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右手握剑柄。她的形停住了，如同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从雾气的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画，若涂蜜。

        然后，一剑挥出。

        冰霜色的剑光中涌出，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朝着野鬼碾压而去。庭院的这方小天地，每一都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

        它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

        它转，想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