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虎子被他勒得有些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影，膝盖一，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额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青绿色的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得翻涌如。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

        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影看见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阿蘅知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内慢慢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猛地一颤，抬起。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她的嘴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那种凉，不是从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不知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微微蹙起。

        “你不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用墨笔画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