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冷冷地凝视着她。那上所有的抗拒、脆弱和痛苦，都通过那些粝的线条，无声地倾泻而出，将她牢牢包裹。

        她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起陈默的话。

        ——「它很纯粹，不是吗？」

        ——「你所感到的羞耻和恐惧，都来自于你强加给它的定义。」

        ——「你要的，就是看着它，接受它……」

        这些话语，像一段被植入的程序，开始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运行、覆盖。

        她缓缓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像被眠了一样，躺了下去。

        她蜷缩在被子里，只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一开始，强烈的羞耻感像水一样反复冲击着她。每一次呼，都仿佛能闻到画室里松节油的味；每一次闭眼，眼前都会浮现出自己赤、站在那块灰色绒布上的情景。

        那是一种灵魂被反复凌迟的酷刑。

        她想尖叫，想把那幅画撕得粉碎，想冲出这个家，逃到天涯海角。

        可是，她动不了。

        她的，被一种无形的枷锁牢牢地禁锢在床上。而那把锁的钥匙，握在陈默手里。他的诊断，他的「治疗」，就是她唯一的、可以抓住的逻辑稻草。

        如果连这个都放弃了，那她就真的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纱，在房间里投下暧昧不明的阴影。

        那幅画，就在那片阴影里，静静地矗立着。

        渐渐地，苏媚的感官开始麻木了。

        羞耻和痛苦，就像被反复拉扯的，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失去了所有的弹。她的情绪被彻底耗干，大脑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类似于禅定的空白状态。

        她依旧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还是那个。但当她看得久了，那些代表着激烈情绪的线条，似乎也开始变得平、客观起来。

        那紧绷的肩胛骨，只是一段优美的弧线。

        那因紧张而收缩的腰腹，只是光影交界的一片阴影。

        那微微颤抖的大，也只是一段结实而有力的肌肉结构。

        她……真的像在看一个苹果，一个花瓶。

        当这个念第一次浮现时，苏媚自己都吓了一。但紧接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病态的轻松感，悄然涌上心。

        原来……这就是「康复」的感觉吗？

        原来，只要放弃那些无谓的挣扎，接受这个设定，一切……就真的不再那么痛苦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陈默是对的。

        他用一种极端而残忍的方式，强行剥离了她附着在自己上的、那些所谓「理」、「羞耻」的枷锁，让她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粒微小的种子，在她内心那片早已被刨得松的废墟上，悄然落了地。

        这天晚上，苏晴端着安神汤和晚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媚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幅画。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让人心发寒的顺从与宁静。

        「媚媚……」苏晴的声音都在发抖。

        苏媚缓缓地转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坐起，默默地接过苏晴手中的托盘，开始小口小口地喝汤、吃饭。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苏晴一眼。

        仿佛苏晴只是一个负责送饭的护工，而她，是一个正在积极合治疗的、听话的病人。

        苏晴看着妹妹这副模样，一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知，有什么东西，在妹妹的里，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杀死了。

        而亲手递上屠刀的，是她和她的儿子。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而房间里，苏媚在喝完最后一勺汤后，又重新躺了回去，继续用她那双空的、被重新格式化过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那幅画。

        画纸上的炭笔烙印，正在与她脑海里的认知，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今晚，她久违地没有噩梦。

        因为现实，已经比任何噩梦，都更加荒诞，也更加……令人平静。

        第七十三章：雕塑家的作品

        日子在一种死寂的平静中淌。

        苏媚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吃饭，睡觉，喝下姐姐端来的「药」，以及……看着那幅画。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人，严格遵守着陈默下达的唯一指令。

        她和那幅画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诡异的联结。她不再从中感到羞耻，反而生出一种病态的熟悉感。画中那个无脸的、痛苦的躯，仿佛才是她真正的形态。而此刻这个能吃饭、能睡觉的苏媚，不过是一借住在现实世界里的、无关紧要的。

        苏晴快要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疯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变成了冷酷的魔鬼，另一个，则变成了他手中没有灵魂的娃娃。她好几次想冲进妹妹的房间，砸掉那幅画，抱着她痛哭，告诉她所有真相。

        可她不敢。

        每当这个念升起，陈默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会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怕的不是儿子对她什么，她怕的是，一旦这层虚假的「治疗」外衣被撕破，妹妹会瞬间被真相彻底摧毁。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无尽的愧疚和恐惧中，一天天烂下去。

        这天晚上，陈默从画室里走出来。他径直走到苏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苏媚打开门，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等待指令的病人。

        陈默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了她后那幅画上，审视了几秒钟，然后才重新看向她，问：「现在看它，你还会觉得羞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