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中国人，理论上中国公民在德国应该享有相对中立的待遇。

        虽然这个“中立”在战争年代能有多少保障，很难说。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被送进比克瑙。

        一旦进去，活下来的几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即使她侥幸在筛选时被分到“可劳动”的一边，集中营里的条件也足以在几个月内杀死一个健康的人。

        她必须想办法在到达之前逃脱，或者，让那个军官改变主意。

        楼无染睁开眼，血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暗的光。

        她看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破碎的建筑，倒塌的墙，偶尔匆匆走过的行人，所有人都低着，行色匆匆。

        柏林，1941年11月。

        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德国在东线推进，但在西线和大西洋战场上，局势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课本上的内容：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参战。

        1942年，斯大林格勒战役，德国开始由盛转衰。

        1944年，诺曼底登陆。

        1945年，柏林被攻陷，希特勒自杀，德国投降。

        现在是1941年11月，距离战争结束还有将近四年。

        四年。

        楼无染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四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一个人死很多次。

        卡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

        楼无染伸手扶住厢，稳住。

        右小的伤口被扯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轻轻了一口气。

        “你……你受伤了。”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楼无染转过。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棕色的发凌乱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灰尘和泪痕，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小上的伤口。

        楼无染看了一眼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白皙的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边缘还有些红。

        “没事。”她简短地回答，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车外。

        女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了一下，低声用德语呵斥：“别多事！”

        女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楼无染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个军官的脸。

        冰蓝色的眼睛，金发，195左右的高，将官军装，领口的骷髅领章，那是党卫队的标志。

        党卫队，纳粹的锐队，直接听命于希特勒，负责集中营、种族灭绝和特别行动。

        那个男人的军衔不低，肩章上有三颗银星，应该是党卫队旅队长，相当于陆军少将。

        这么年轻就能爬到少将的位置，要么背景深厚，要么能力出众，或者两者兼。

        他下令把她送到比克瑙，却又特意说“发不用剪了”。

        这句话很有意思。

        在集中营，所有囚犯都会被剃光发，一是为了卫生，二是为了剥夺人格。

        他特意交代保留她的发，说明他注意到了她的外貌，并且认为“可惜”。

        这意味着什么？

        楼无染的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讽刺，在她妖艳的脸上绽开时，像一朵在冰原上盛开的血色玫瑰。

        意味着那个男人对她的兴趣，比对“囚犯”的标准理程序要高那么一点。

        而兴趣，是可以利用的。

        卡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停过几次，又有新的囚犯被押上车厢。

        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浑浊，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给楼无染留出了一小块空间。

        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畏惧。

        她太显眼了，显眼到不真实。

        金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也淌着光泽，血红色的眼睛偶尔睁开时，会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血鬼或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