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举了举手里的酒坛。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去那滴酒渍，指腹在林清韵角停了一瞬。

        石桌上搁着半碟没吃完的腌萝卜和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窗台上，苏瑾的纸条压在枕底下，都是同一个人留给她的。

        她推开偏院虚掩的木门时，正好看见林清韵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正什么东西。

        酒味清甜，后劲却绵长，林清韵喝了几口就有些上脸，耳尖泛起薄红，托着下巴望着院墙外的海棠树发呆。

        “今日休沐。”

        酒喝了大半坛，林清韵站起说园子里的海棠都开了，想去看看。

        苏明远的公务愈繁，苏瑾的塘报也越堆越厚。

        是今早江南织造府年例里附来的，父亲不爱甜酒，她便顺路带了过来。

        那人挽着袖子，膝上搭着一块旧青布。

        而此刻此地满园海棠如雪，从同一个人的手心里飘进同一条青石。

        她把中衣翻过来重新纳袖口的线边，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凿在曾磨破她腕骨的褶痕上。

        苏瑾的呼顿了一拍，低看着自己的手怔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林清韵仰望着那棵最大的海棠树，花从枝飘落，落在她的睫上，又被她眨掉。

        她坐在春光里，苏瑾推开另一扇门，站在她面前。

        林清韵没问这算不算公务，只是接过一坛酒，抿笑着把苏瑾让进院子里。

        刚换下官袍就听说偏院那边的旧藤椅散了架，事正要送新椅子进去，苏瑾拦住了他，说自己去看看。

        她蹲下去拿起那只旧鞋子，指尖到鞋底干涸的泥痕，过了良久才说。

        随后两个人在不大的小院里并肩站了一会儿，海棠花疏疏地飘落在她们肩，林清韵将膝盖上那件好的旧衣叠整齐搂在怀里，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也没那么小……

        那几株野海棠终于全开了，一树粉白，花薄如蝉翼，风一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的碎锦。

        暮色渐，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了槐树梢。

        苏瑾没有阻拦。

        随着春光渐，苏府内的上下走动也渐渐松弛了束。

        她低看着林清韵脚边打开的藤箱。

        仆役们各有活计。

        隔天吏考功司来调河工档案，苏瑾在衙门里忙了一整天，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你留着这些什么。”

        她抬起，看见苏瑾站在门边，只着一件月白襦衫，长发用一同色发带简单束着，手里拎着两小坛桃花酿。

        “想过来看看你。”

        她想和林清韵并肩坐在一起喝一盏桃花酿，不必在意公文、塘报和御史的弹章。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

        她的针脚已经熟练齐整了，收口还在学着用双棉线锁边，每一个针眼都在把她欠的血债一针一针补回这件被扯破的青布里。

        苏瑾顿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不在的时候，它们都在陪我。”

        林清韵本能地追着那只手蹭了蹭，掠过苏瑾的指节。

        苏瑾侧看着她，看着那双耳尖的红，看着睫在阳光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着角沾着的一滴酒渍。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走进后花园。

        她把纸条折好压好之后又伸手在枕面上按了两下，才放心去别的事。

        院墙上的爬山虎新叶挤开去岁的枯藤，把整面灰墙染成一片青翠。

        正是从耳房旧箱子里翻出来那件染过血的旧衣。

        抬望着她自然而然地说。

        池塘边的迎春早已谢了，换成垂丝海棠。

        海棠花落在她额角，她却舍不得把苏瑾刚进门带来的一缕皂角香蹭掉。

        午后，林清韵正蹲在院角给那丛野花浇水，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

        那日她们去的拢翠居旧址，那地枯藤和荒草。

        里面还搁着自己当年在牢里穿过的旧囚鞋，鞋帮都磨穿了底已洗净，旁边搁着几条新编的鞋带。

        林清韵着针，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被落花蹭过的地方，那里还的。

        园子里的春意正。

        花在午后的微风里纷纷扬扬，落了一池碧水，也落了两人满满肩。

        每次都是借着替她点小事的名义，多赖那么一拍心。

        苏瑾把手里的旧鞋子轻轻放进箱中，和林清韵一起将藤箱抬回屋里，靠在墙角那摞她好的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