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又站在这里。

        春兰正蹲在渡口边的石阶上替渔人补网，穿着一灰扑扑的布衣裳，袖口磨出了边，发用一旧布条草草束在脑后。

        她三两步走到林清韵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又想起自己手上全是麻线屑和鱼腥味，赶紧在围裙上又蹭了蹭，这才一把握住林清韵的手腕，力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在村口河边，她遇见了春兰。

        “春兰，你慢点儿，我又不会逃。”

        春兰的家还是那间用土坯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但比上次来时又齐整了许多。

        林清韵摇了摇。

        林清韵被她拽着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挣开她的手，自己拎起包袱跟上她的步子。

        和苏瑾书桌上那方端砚边缘的纹路如出一辙。

        “前些日子上游又涨水，河水到了堤口乖乖拐了个弯，连堤脚都没淹到。”

        她沿着堤坝慢慢走，手指轻轻划过石栏上凿着的细密水纹。

        “清韵姐！你怎么来了！”

        春兰还是那个春兰，手指上还是缠着补网的麻线，虎口上还是那些裂口，但眉眼间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许多。

        林清韵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没有立刻出声。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拢翠居，又像是从来不曾认识过彼此。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苏瑾站在这堤上，卷着，赤脚踩在泥水里，脊背得笔直。

        已经学会如何在艰难日子里站稳脚跟。

        蹲在石阶上补网的姿势也从容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刚刚经历洪水，眼神茫然的女子。

        她回京那日，春兰追到村口，给她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密密匝匝，结实得能走很远的路。

        春兰正低咬断一截麻线，听见脚步声抬起来。

        “路上走得急，胃口不太好，不打紧。”

        后来春兰每日都会来工棚帮忙，有时带一把野菜，有时替她打一桶水，两人坐在石上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手指上缠着麻线，指腹和虎口上全是裂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裂开的，渗着淡淡的血丝。

        “家里的米缸也是满的，不像上回你来的那阵子连碗像样的茶叶都拿不出来。”

        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土陶罐子里插着几枝刚从河边采回来的野花，花

        上一回在清远县的重逢，春兰手里端着簸箕，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不是来看那堤？我告诉你，那堤结实得很，去年秋讯和今年春汛一点儿事没有，村里人都说苏姑娘修的堤比老堤强了百倍。”

        “那今晚我给你熬锅稠的粥喝。”

        日正烈，她眯着眼穿针引线，动作熟练而麻利。

        说着便弯腰去拎林清韵脚边的包袱，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家方向走，边走边絮絮叨叨。

        家里只剩一个年迈的祖母，去年夏天那场水患冲垮了土屋，祖孙俩在善堂里住了大半个月，水退了才回来。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比上次见面时中气足了许多。

        她整个人怔了一瞬，然后眼睛倏地亮了。

        “清韵姐，你瘦了。”

        “你来得正好，我前几日新学了一种补网的法子，补出来的网兜得住大鱼，渔公都夸我手艺见长了。”

        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珍贵。

        春兰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

        她把渔网往石阶上一搁，手在围裙上用力了两把，站起时动作太快，膝盖差点撞翻了脚边那只泡麻线的木桶。

        两个人说了许久的话，春兰告诉她林家被抄后仆役遣散，她无可去，只好回到原籍柳溪村。

薄的青苔，河岸比记忆中安稳了许多。

        春兰这才放慢了脚步，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