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快烧到尽的灯芯。"我父亲同意了。他知如果不接受，家族里那些人会连我和母亲一起清算。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责，从家族里除名，从军籍里除名，从所有荣誉记录里除名。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母亲给他的那件旧斗篷。"

        克莱恩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温柔，没有怜悯和同情，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想把他的重量接过去一点的笃定。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口，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仰着下巴、把"我很厉害"挂在嘴边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放心卸下铠甲的地方。

        艾薇拉的眼眶已经开始发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像是只说给她那几缕翘起来的发听的："……本来也是要带你去的。"

        他抬起，眼底那片一直压着的阴翳被这句话撞出了一裂口。"……什么？"

        "……嗯。"

        "然后我就成了罪人的儿子。"克莱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已经把这句话重复过千百遍，"家族里的小孩不跟我玩，佣人给我送饭只送到门口就走。学堂里的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奥格斯特家那个孽种'。我七岁那年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因为他们的父亲说'克莱恩那个不要脸的爹卖国求荣，打死他儿子算替天行'。"

墨水是混了骨粉的。甚至还伪造了我父亲的家徽印章。送到军事法庭那天，我母亲跪在庭前求了整整一天，拿出全嫁妆和私人积蓄，替我父亲争取到了一个'仅逐出门庭，留其命'的判决。"

        克莱恩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亮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声音埋在她的发间。

        艾薇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艾薇拉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他凸起的指节。

        风铃镇来的野丫，别的没有，就是认定了的事，山都搬不走。

        他结了几下，最后偏过去，声音哑哑的："……爱哭鬼。"

        他停下来，转过脸看着窗外。"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被人那样对待。我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在我面前提我父亲的名字，强到谁再敢动我一手指就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我的火。"

        而他在她面前那些笨拙的骄傲、别扭的温柔、藏起来的脆弱，全都是从那条深深的血痕里长出来的花。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铁匠铺。改姓了母姓，没人知他是谁。我每年回去看他两次，他不让我多待，说'待久了惹人闲话'。"

        克莱恩怔住了。

        艾薇拉在他怀里蹭了蹭，听见他腔里沉稳有力的心。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或者"别难过"那种敷衍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等他继续说。

        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替他把那副重担接过去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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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哭啊。"

        艾薇拉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说，我想跟你一起回家。"艾薇拉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去见你父亲，去见你母亲。我知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她抿了抿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现在有我了，你能不能……让我陪着你扛？"

        窗外的风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乱了。

        她咬着下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克莱恩，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你父亲……现在在哪？"她问。

        "你再待一会儿就要哭了。"克莱恩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眼角，蹭下一片，"你看，已经哭了。"

        她要成为那个地方。她暗暗在心里说。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那你要不要我跟你去？"

        明白了克莱恩为什么那么拼命地训练，为什么赢了比赛之后会像孩子一样问她"我很厉害吧"，为什么那么怕被人看轻、被人质疑。他的骨子里刻着一条父亲留给他的信条――有能力不是为了欺负别人，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