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出租车后座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晚上七点零六分。

        沈若兰从世纪联华超市的东门走出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棵大白菜、一块五花肉、一盒鸡、两莴笋和一袋馄饨。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出租车叫车件的界面，显示"司机已到达，等待上车"。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中长款羽绒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发用一个深蓝色的扎成了低尾，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膏。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周末出来买菜的普通家庭主妇，和翡翠湾片区的其他居民没有任何区别。

        出租车停在超市门口的临时停靠带上面，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车牌尾号387。老款车型，后排座椅是一整条连通的，中间没有扶手隔断。

        她拉开了后排右侧的车门坐了进去，把两个塑料袋放在了脚边的地面上面。

        "师傅，锦澜路和平街路口。"

        "好嘞。"司机是个五十出的男人，圆脸，着一副老花镜，方向盘上面挂了一串木质佛珠。中控台上面的手机支架里面夹着一手机，导航的蓝色箭在地图上面闪着。车载收音机开着，正在播交通广播，一个女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在报路况："目前澜海大由东向西方向车量较大，建议途经车辆绕行金桥路。"

        车从停靠带上面开了出去，汇入了超市门口的车。周六晚高峰，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至少三成，红绿灯路口排着长队。

        沈若兰靠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面，偏看着窗外。超市的灯光从车窗外面退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街两侧的行树和路灯。十一月底的行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路灯的光晕里面伸展着，像是某种甲骨文的笔画。

        车开了大约两分钟。

        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沈若兰的目光从车窗上面收回来，转向了前排。

        一个人弯腰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深蓝色的羽绒服，黑色的休闲，左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纸袋，纸袋上面印着一个咖啡品牌的logo。

        沈强。

        他把纸袋放在了脚边，系上了安全带，然后转过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师傅，翡翠湾，谢谢。"

        司机愣了一下。"哥们儿，你这是拼车还是？"

        "和后面这位是一起的。"沈强偏过朝后排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刚才在超市买东西走散了，我追了一条街才看到你这车停在前面。"

        司机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沈若兰。沈若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大上面攥紧了，指甲隔着运动的面料掐进了肤里面。

        "那改地址？翡翠湾？"司机问。

        沈若兰没有说话。她的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沈强替她回答了。"对，翡翠湾6栋，先送她。我在她前面一个路口下。"

        "行。"司机在手机上面调了一下导航，新的路线出来了，蓝色箭重新规划了方向。红灯变绿了，车启动了。

        沈强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面。他没有立刻转看沈若兰。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晚高峰的车和红绿灯。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和路灯交替闪过的光线里面呈现出一种很平静的轮廓。

        大约过了三十秒。

        "若兰姐。"他开口了。声音是日常寒暄的音量和语调，不大不小，刚好让司机也能听到。"今天买了什么菜？"

        沈若兰的手指在大上面又紧了一圈。她吞了一下口水。"白菜。五花肉。"声音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的，干涩得像砂纸。

        "晚上包饺子？"

        "馄饨。"

        "哦，馄饨好。天冷了喝碗热馄饨汤和。"沈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跟邻居聊天。然后他解开了安全带。

        司机注意到了动作。"哥们儿，安全带系上吧。"

        "不好意思师傅，我坐副驾有点晕。"沈强笑了一下。"我到后面坐一会儿。"

        "晕车坐后面不是更晕吗？"

        "我的情况特殊，坐后面视野宽反而好一些。"

        司机没再说什么。沈强从副驾驶的位置转过来，一条跨过中控台和两个前排座椅之间的隙，侧着挤到了后排。老款桑塔纳的前后排之间没有完全封闭的隔板，只有两个前排座椅的靠背，中间留着一个足够一个成年人侧通过的空间。

        他坐到了后排的左侧。和沈若兰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沈若兰的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明显地往右侧移了一下，右肩几乎贴上了车门的内。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气声。嘴几乎没有动。

        沈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看着前排座椅靠背的后面，表情平淡。"坐车。"

        "你跟踪我。"

        "顺路。"

        "你怎么知我在这。"

        "超市门口碰到的，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的声音也是气声，但比她的平稳得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沈若兰的呼频率升高了。她的廓在羽绒外套下面着加速的起伏运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排司机的后脑勺，那颗圆圆的、发稀疏的后脑勺，和后脑勺上方那面后视镜。后视镜的角度是对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调的，但如果司机稍微偏一下，后视镜的边缘就能扫到后排的一分。

        "这里有人。"她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里面漏出来的。

        "嗯。"

        "你不能。"

        "不能什么？"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因为她不确定接下来他要什么。也许他只是坐过来而已。也许他只是想吓她一下。也许这真的只是顺路。

        车在第二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车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从车窗外面一排一排地掠过去。车载广播里面换了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在唱着什么关于月亮和等待的歌词。

        沈强的左手从他自己的膝盖上面移开了。

        手掌平移了三十厘米。落在了沈若兰的左膝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