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正急於穩固糧後路，自是大喜過望，當即親自簽發令箭放行。

        我們被拋棄了。

        床榻劇烈搖晃，我們如同一對在狂風暴雨中隨時會沉沒的孤舟，在彼此的血肉深處，抵死纏綿，燃燒著生命裡最後的光熱。

        不過是四千個賤命的步卒罷了。在這千里中原大地上，哪一場大仗不先死上幾千人試試深淺？忽必烈那個瘋子即便真的從漠北抽調了分主力南下又如何？他在昔木土腦兒被阿里不哥拖得焦頭爛額，倉促派來山東的，充其量不過是一群疲於奔命的疲憊之師！

        他怕背叛襄陽的代價，怕敗名裂；我怕明教的威脅，怕族人的毀滅，更怕這偷來的溫存會在明日天亮時化作齏粉。在這一刻，唯有肉體最極致的疼痛與快感、唯有滾燙的體在體內瘋狂澆灌，才能證明我們還活著，才能短暫地驅散那深不見底的絕望深淵。

        史天澤來了。

        更可怕的是，史天澤本沒有急著攻城。這個老謀深算的狐狸，竟然驅使數萬軍民，日夜不停地在濟南城外開挖深達丈餘的巨塹，築起綿延數十里的長圍！

        那是真正的銅牆鐵。外有深溝，內築重壘，環城而立。

        戰馬在一匹一匹被殺光，馬鞍上的熟牛被割下來煮成黏稠難咽的膠。到了最後，城內的枯草、樹、老鼠、甚至

        【老僧口初敗與暗脫】

        大雪封門，糧盡援絕。

        我們都在害怕。

        就在老僧口戰後輜重被奪、補給開始吃緊之際，隨軍的明教兩位旗主洪韜與姜林找上了中軍大帳。

        為什麼？張宏不過是個手下不足三千殘兵的廢物，他憑什麼能擋住本王的數萬雄兵？！那些平日裡在我面前賭咒發誓要效死的將，現在看著我的眼神裡，為什麼開始帶上了一絲閃爍的躲閃？！

        可我們沒有足夠的重型回回砲，沒有堅固的折疊衝車！那些用木臨時綁紮的雲梯剛搭上土壘，便被守軍滾落的巨石砸得粉碎。骨肉碎裂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傳來，山東健兒的血肉在壕溝前炸裂成一片片猩紅的肉泥。三天！整整三天！除了在泥水裡填進去六千發臭的屍首，那該死的高壘竟然連一塊磚都沒能砸開！

        二、  李璮：老僧口之潰與大明湖畔的末日修羅

        不……不會輸的。南宋的援軍呢？夏貴呢？！只要兩淮的宋軍主力跨過黃河，內外夾擊，張宏的防線就會像薄冰一樣粉碎！

        我懷裡揣著南宋朝廷親賜的齊王大印，背後是城高壕深的濟南城，夏貴的兩淮主力更在南方一路高歌猛進。這老僧口的一點挫折，不過是一場因雪地路、後隊猝不及防下的微小失誤。只要回到濟南城下，重整旗鼓，我李璮依舊是這山東十五郡至高無上的王！

        我勒住狂躁嘶鳴的戰馬，冷眼看著眼前這片被血水浸成泥漿的荒原。四千多山東子弟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癱在雪坑裡，幾匹肚腸破裂的戰馬還在抽搐著噴出白氣。史天澤那批突然冒出來的先鋒騎確實咬疼了我，但這能算什麼？

的脊背，任由淚水混合著汗水入發鬢，雙瘋狂地纏緊他的腰肢，迎合著他那近乎自毀的律動。

        我站在帥旗底下，嚨裡泛起一焦躁的血腥味。

        慌什麼！

        我本想不到，這兩個狡黠的魔教妖人一出濟南城界，便將我的令箭一把碎扔進泥坑，頭也不回地遁入風雪，回益都找陳傲雲復命去了。

        站在濟南城頭，我眼睜睜看著那一圈深黑色的長圍如同一條不斷收緊的絞索，一點一寸、冰冷無情地將我和全城三萬軍民生生掐死在城內。

        隨即，南方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徹底破滅——夏貴率領的兩淮援軍在蒙古鐵騎的截擊下潰不成軍，南宋朝廷答應的五十萬擔糧草早已不知所蹤，據說運到後方的全是用發黴廢穀與黃沙充數的爛貨！

        老僧口的風雪刮得人臉頰生疼，雪沫子混著黑泥往鼻腔裡鑽。

        濟南城外，張宏與韓世安那兩個膽小鬼竟然沒有繼續逃跑。他們像兩隻縮頭烏龜一樣，縮進了深溝高壘的堡壘之中。

        【撞上鐵與長圍死局】

        回到濟南城下，現實卻如同一堵長滿鐵刺的石牆，狠狠撞碎了我的盤算。

        不是一支偏師，而是整整四路大軍，黑壓壓的鐵騎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烏雲，帶著無可匹敵的鋼鐵壓迫感，徹底覆蓋了濟南城外的每一寸荒原。

        洪韜拱手，言辭懇切地向我進言：「大都督，老僧口一失，韃子騎兵開始抄截後路。南宋運來的糧草在後方遲緩，益都城內還有我們明教聯絡的數千江淮教眾與秘密存糧。屬下二人願親自返回益都、淮北一帶，為大都督調糧草，並組織三千義軍自外圍襲擊蒙古軍後背，與大都督裡應外合！」

        沉悶的號角聲自天際線傳來，那不是南方的宋軍號角，而是蒙古長生天的大角嗚咽。

        「攻城！給本王壓上去！」我揮舞著長刀，對著如水般湧向前方的士兵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