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梅走过去。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双眼睛望着她。里面有月光,有泪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赵念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知青点门口,清瘦,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眼睛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她站在远
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她要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
他没有回答。
那只手在抖。很厉害。
然后她想起那双眼睛。
握住那只手。
“清昀。”
赵念婉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攥了她一辈子、攥了她爸一辈子、攥得所有人都
不过气的手。现在空空地伸着,在风里抖。
赵念婉走过去,在他
边躺下。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看着她妈。
很久。
但她知
。
赵春梅没有说话。
赵春梅也看着她。
只是以前,是她自己的。
“进来。”赵念婉又说了一遍,“你不是一个人吗。”
她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又一点一点往西走。
赵春梅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她走过去。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那只曾经攥了他三十年的手,现在悬在半空,不知
该往哪儿放。
那些声音,那些压抑的
息,那些被闷住的呜咽,那些细碎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轻哼――她太熟悉了。
她坐在黑暗里,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骨节发白。她想站起来,想冲进去,想把那个敢碰她男人的小蹄子拽出来,想用当年那些手段――
“什么。”
她确实要了。
门忽然开了。
三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对着三碗凉透的菜,没有人说话。
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看戏。想起发烧那晚,这双手抱着她走了一夜山路去卫生所。想起那些夜里,这双手攥着她爸的手腕,把那个清瘦的男人按在炕上,用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和动作――
她听过三十年。
“妈。”赵念婉开口。
两个女人在黑暗里对视。
现在,他还是躺在她家的炕上。只是
边躺着的,不是她。
他的睫
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他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赵春梅的嘴
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女儿的眼睛。今天下午,在门口,握住她手的时候,那双眼睛。
“进来吧。”赵念婉说。
她也坐下来。陆清昀也坐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是把他们拉进屋里。
看了很久。
“那,”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愿意吗。”
她比任何人都知
。
赵春梅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像是在说:妈,我接过来了。用你
不到的方式。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着三个碗,三双筷子。菜早就凉了,用碗扣着。
炕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
口,
出清瘦的锁骨和肩。眼睛闭着,睫
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只是不敢睁开。
现在,是她的女儿和她的人。
很久。
她忽然松开手。
“我
了饭。”赵春梅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知
你们什么时候到。
了,凉了。又热。又凉。”
她忽然开口。
她睁开眼。
她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菜,放进嘴里。
赵春梅愣住了。
她不知
自己在哭。只是脸上忽然
了。
她只是伸出手。
月亮又往西走了一截。
“热了三回。”
赵春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赵念婉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
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未褪的
红。月光从她
后照进来,勾勒出那
惊人的曲线――肩,腰,
,每一
都饱满得像是熟透的果实。
“妈。”她说。
她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那攥得发白的骨节慢慢恢复血色。椅子扶手上有几
深深的印子,那是刚才她留下的。
那天晚上,赵春梅没有回自己屋。
赵春梅的嘴
动了动。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她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她不想知
那扇门后面在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
月光照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
旧疤,那清瘦的轮廓,那微微颤动的睫
――三十年了,还是那么好看。
用了一辈子。
“你恨我吗。”她问。
她等。
她看着她妈。
“不恨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终于睁开。
她等。
一步一步。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