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是那种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种话的那种意外，然后变成了一种认可：

        书房在走廊的另一侧，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来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书、纸、以及某种陈逸说不清楚来源的气味，后来他想了一下，那个气味应该是书页里夹着的那些医学参考资料里特有的印刷气味，和普通书店里的不一样，更沉，更旧，更有一种积累的分量。

        "对，就是这个，"王志远把那个心脏模型放回原位，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热情，是那种内敛的、但是真实的激动，"我从事心外科二十年，过的手术里，最让我觉得有意义的，不是最难的，是那些需要分享的，"

        "你觉得怎么样，"王志远站在书桌旁边，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自豪，"我用了二十年积累这些。"

        他没有发现王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在某一瞬间离开了书架，停在了书房门口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是一种他自己本没意识到的眼神，在光环的影响下那个眼神指向的方向是客厅，是客厅里坐着的某个或某些人，然后重新落回书架，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是非常干净的严谨和平静。

        陈逸聊得很顺，他对医学没有专业知识，但他对影像有，两个领域在"记录真实"这件事上有一个很自然的交叉点，王

        "分享？"

        "好，"陈逸站起来，"早就想看看了。"

        "你这个说法准确，"他走到书桌旁边，手放在那个心脏模型上，轻轻转动了一下，"摄影师的感受力和医生的感受力，其实有相通的地方，都是在捕捉某种本质的东西，你懂吗？"

        他起的时候，余光扫到王雪柔。

        陈逸点，心里有一种被说服了的踏实感。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官移植，"陈逸说，"你这么说，我觉得那件事的意义大了很多，"

        她没有抬，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停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翻动。

好多东西在书房里，"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落在那些书和模型和台灯的光线里，有一种非常的重量。

        陈逸被这句话打动了，是真的打动，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某种对于这个男人的真实的尊重，是那种从他的职业和信念里长出来的那种，和赵建业的豪爽不一样，王志远是那种把一件事到极深、深到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哲学的那种人。

        书架是整面墙的，比客厅那个更密，书的种类在陈逸的视线里是非常庞大的一个量，中文的、英文的、有几本封面是德文，厚度不一，颜色不一，但排列得非常整齐，是那种每一本都被用过又放回了原位的整齐，书脊上有一些手写的便签纸，字迹很工整。

        书桌上摆着几个手术械的模型，是那种透明的解剖教学用模型，心脏的、肺的，还有一个是某种手术刀的缩小比例版，银色的，在书桌台灯的光线下有一种很冷的光泽。旁边摆着一个心脏解剖图的镜框，是彩色的，印刷非常准，主动脉、左心室、，每一条线都标注了拉丁文的名称。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分享，"王志远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在演讲，只是在描述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独占不产生任何新的东西，只有动才能产生价值，不是知识，是医学，还是任何东西，"

        "我懂，"陈逸点，"镜里的光和医生手里的刀，都是在找那个真实的心，只是方式不一样。"

        "很震撼，"陈逸说，这两个字是真心的，他走到书架前，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本书的书脊，"你这些书放在这里，每一本都有重量，不是说纸的重量，是……"他想了一下，"是时间的重量。"

        "官移植，"王志远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是习惯的，"你知心脏移植是怎么回事吗？一个人的心脏，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腔里，两个生命被一颗心脏连在一起，那个捐献者选择把自己最心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这是医学上最美的事情，"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慢，"医学是一门需要分享的学问，官移植是最好的例子，没有分享，就没有延续。"

        陈逸抬起，看着他：

        两人在书房里又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王志远介绍了几本他认为值得看的医学摄影参考资料，陈逸一边翻一边问，两人聊到了手术记录的影像价值、医学纪录片的理边界，王志远对每一个问题都有很的答案，不绕弯子，是那种习惯了和人交专业内容的人的说话方式，清晰，有逻辑，每一个论点都有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