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小婉·决堤
十二月初。周六。
包间里摆了三桌。天花板上吊着彩色纸拉花，墙上贴了个金色寿字，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转盘。冷盘上了六dao——酱牛肉、凉拌黄瓜、花生米、pidan豆腐、熏鱼、海蜇丝。热菜还没上，厨房的油烟味从传菜口一阵一阵灌进来。
林小婉坐在主桌，挨着丈夫周老师，对面是婆婆。公公坐在上首，正在拆一瓶白酒的包装纸。包间里nuan气烧得太足，三桌人的呼xi把空气闷得发稠。她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mao衣，领口卡在锁骨上方，袖子卷到手腕。
婆婆喝到第三杯之后站起来给公公敬酒。敬完坐下，脸已经红了。端起第四杯，看了林小婉一眼。
"小婉啊。你跟我们家周老师结婚也六年了吧。"
林小婉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住。夹着一片酱牛肉。
"你看你二嫂，进门三年生了两个。"婆婆朝旁边一桌努了努下巴。二嫂正抱着小的喂米糊，大的在旁边椅子上晃tui。"你是占着窝不下dan。你想让老周家绝后是不是？"
包间里安静了约两秒。几个长辈低tou吃菜。表姐夫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二嫂低tou看怀里的孩子——眼pi都没抬。有人打圆场，声量不高，说完就转回去夹菜了。
周老师正在给父亲倒酒。酒瓶口抵着玻璃杯沿，酒ye匀速注入。他的手腕在倒酒时顿了一下——瓶口晃了一丝，两滴白酒洒在桌布上。然后他继续倒。倒完放下酒瓶，坐回椅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林小婉把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四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三下。每一口都没有味dao。
她的脑子里在过一句话——"他不行不是你的错。"朱斌那天下午在老周办公室里说的。他把手帕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接，只是攥在手心里。之后这两个月她反复想过这句话——在洗澡时、在睡前、在办公室写材料写到一半突然停笔时。在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相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浪费了六年。但今晚她的丈夫在所有亲戚面前、在她面前、在他父母面前保持了一整场晚宴的沉默。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剩了半碗米饭，米粒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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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九点半结束。自行车后座上她抓着周老师外套下摆，手指隔着一层棉布。他的背弓着，后颈在路灯下苍白，几gen碎发被风竖起来。六年里每次从医院骑车回家，每次他把化验单折成小方块sai进口袋——她坐在后座上看这个后脑勺从黑发看到生出白发。
自行车在院子门口停下。他们的家在教师家属楼一层——两室一厅，水泥地，墙pi在nuan气片上方剥落过一片。客厅电视机开着，ti育频dao，足球回放，解说员的声音在空dangdang的客厅里回dang。
林小婉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旧帆布包——上大学时用的，蓝色帆布洗得发白。拉开拉链，往里sai了两件换洗内衣、一件mao衣、一条长ku。然后是牙刷、牙膏、mao巾、一瓶用了一半的ca脸油。拉上拉链。
周老师出现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拎着打包袋——半只烧鸡。他看着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你这是干什么？"
"我去我妈那儿住两天。"
沉默。打包袋在手指间窸窣响。"我妈就是嘴快，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小婉把帆布包背带在肩上调整了一下。床tou柜上放着结婚照——六年前的，她穿红mao衣，他穿白衬衫，两人并排坐在照相馆背景幕布前。她当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是：这个人老实，条件相当，差不多就行了。
"我说的不是你妈。"她看着结婚照。"是你。"
周老师的嘴chun张开——又闭上了。他转shen回了客厅。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传进来——"这个球应该传的，他没有传——"
林小婉推开防盗门。楼dao里的冷空气涌上来，眼眶干涩，颧骨发麻。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往母亲家的方向。脚步自己拐了弯——经过县电影院、新华书店、供销社门市bu。
县委招待所后院的铁栅栏门虚掩着。梧桐枯枝被路灯投下网状阴影。最尽tou那间平房的窗hu里亮着灯，黄光透过薄窗帘渗出来。
她站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门feng里的灯光从亮着变成她以为他睡了。
敲门。三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两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只隔了半秒。
门开了。
朱斌穿着灰色长袖汗衫，手里nie着钢笔。他看到她时眼睑微微收了一下。目光从她的额tou到眼睛到嘴chun到下巴——扫了一遍。脸被风刮得发僵，颧骨和鼻尖泛红，嘴chun发白。tou发乱了，几gen碎发横在眉骨上。眼睛是zhong的——上下眼睑之间的feng隙比平时窄了将近一半，睫mao黏连着没干的泪水。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你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他看着她的眼睛。"算数。"
她走进房间。门在shen后合上。十平米——单人床靠墙，书桌上堆着笔记本和几本书，搪瓷杯里泡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