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终决算・方志国的釜底抽薪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上午，县委办出纳小刘从财政局回来，手里nie着一张退回的拨款申请单，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进了赵红梅的办公室。
赵红梅正在看各乡镇报上来的年终总结汇编。她抬tou时注意到小刘的手指nie着那张单子的边缘――nie得太紧了，纸张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被攥出了一dao弧形的褶皱。
“赵主任，财政局说――这两笔钱要补材料。”小刘把单子放在桌上。单子上用红笔圈了四个字――“补充材料”。
赵红梅低tou看单子。两笔经费：年底加班补贴――十一块五一个人，涉及县委办二十三名职工；来年一季度办公用品采购款――笔墨纸张、打字机色带、油印机蜡纸，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两笔钱都不算大数目，但卡在十二月这个时间点上――年底的加班补贴发不下去，意味着所有加了一个秋天班的科员们要在年前拿到一个空信封。
“补充什么材料。”赵红梅没抬tou。
“财政局没说。就说按liu程走。”
赵红梅把单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红笔圈出的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单子边缘从桌面翘起来一条feng――纸张太薄，xi了打印机的油墨之后略微卷曲。
“知dao了。你先出去。”
小刘转shen走到门口时，赵红梅加了一句――“把门带上。”
门关上。赵红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财政局的号码。电话那tou响了三声，接线员接起来转到了局长办公室。财政局长姓郑，五十出tou，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一碗搁凉了的粥。
“郑局长，我是县委办赵红梅。小刘说那两笔拨款要补材料，juti补什么你那边有没有清单？”
郑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话线路特有的轻微电liu声。“赵主任，年终决算这是ying杠杠，审计组那边要求所有年底拨付的款项都要附明细说明和用途审he表。不是针对你们县委办――所有口都是这个liu程。”
“明细说明上个月报过了。”
“那个――我再看一下。”电话那tou传来翻纸的声音，翻了将近十秒。“哦，那个是初审。复审还要补一份年度支出汇总和来年预算编制的对应关系说明。赵主任你那边应该都有现成的。”
赵红梅的拇指在话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塑料听筒的背面有一小块因长期使用磨出的光hua区域。“走完复审大概多久。”
“这个――要看审计组的进度。你也知dao年终决算的审计量很大，全市十几个口都要过。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两周三周也正常。按liu程走嘛。”
“按liu程走”四个字在郑局长嘴里打了一个gun，说出来时每个字都裹着同一层油hua的客气。
“好。我让人补材料。”赵红梅挂了电话。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一会儿――食指搭在听筒和话筒之间的塑料连接chu1，指腹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她拨了第二个号码。方志国的办公室。
方志国接电话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不到两声就接了。
“方县长，我是赵红梅。”
“赵主任――”方志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色比平时更和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接近于亲切的语调。“好久没见你打电话来了。有什么事？”
“县委办年底两笔经费被财政局的年终决算审计卡住了。郑局长说按liu程走。方县长您分guan财政，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年终决算审计的程序上，县委办这边有没有什么可以提前准备的材料，能加快复审进度。”
方志国在电话那tou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的寂静，几乎听不到。“赵主任，年终决算这是ying杠杠，我也没办法。你们办公室的同志辛苦我知dao――年底加班，小青年一个个熬得眼圈发黑――但程序――”他把“程序”两个字咬得特别正，上下chun合拢时在话筒里产生了一个极细微的爆破音。“――你也当过财政局长，知dao这个口子的规矩。不是我不帮忙，是程序摆在那里。”
赵红梅空着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的――食指在玻璃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雨滴打在窗台上的脆响。
“明白。谢谢方县长。”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nuan气片的咣当声和日光灯guan镇liuqi的嗡鸣。她把那张退回的拨款申请单拿起来――红笔圈出的四个字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刚才更刺眼。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shen的浅灰色和透过来的正面红圈印迹。她拿起红笔――笔帽ba开时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嗒――在背面空白chu1画了一个圈。
不是写字。就是画了一个圈。
红笔的笔尖压在纸上时发出了一声比正常书写更尖锐的摩ca声――她用力太大了，纸张在那个圈的弧线dingbu被划出一dao细微的裂口，裂口从圈的边缘往外延伸了约两毫米，像一条极细的裂feng从正圆的边界上逃逸出来。
她把笔放下。笔在玻璃板上gun了半圈，停在茶杯旁边。
她把单子翻回正面。看着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