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

        暮春的薄暮时分，萩之舍的庭院沉浸在一片琥珀色的光霭之中。西斜的残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槭树新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碎金洒落于青苔织就的绒毯。

        紫藤花架正当盛时，累累垂垂的淡紫色花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逸出清甜中略带苦涩的幽香，与书库飘出的陈年纸墨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心魂俱静的馥郁。

        小夜独立于紫藤花架最深的角落，shen影几乎被繁密的花帘完全遮蔽。她今日穿着素淡的浅葱色小纹，衣襟未绣任何纹样，简净得近乎萧索。

        双手紧紧交握于shen前，指尖却冰凉如浸寒泉，指甲边缘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xiong腔里的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houtou阵阵发紧。

        她已在此徘徊了整整半个时辰。

        晨间在书库整理《古今和歌集》残卷时，指尖抚过那些yin咏命运无常的和歌，忽有某种决绝的勇气自心底破土而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些甜蜜的期待、温nuan的相chu1、深夜辗转时旖旎的幻想，全都建立在liu沙般虚幻的基础之上。

        他眼中的“清原夜”，是被细心妆点过的琉璃人偶，光洁明净，不染尘埃。

        可他若知晓这人偶的原胚，是从吉原污浊沟渠里捞起的残破陶片，又会作何感想？

        与其在谎言织就的锦绣帷帐里沉沦，不如亲手撕开那层华丽遮蔽，将最不堪的真实曝lou于天光之下。纵使结局是永诀，也好过终生活在“若他知晓”的恐惧里。

        远chu1廊下传来木屐轻叩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那是次郎惯常的步调——从容、平稳，每一步都踏着世家子弟经年教养淬炼出的韵律。小夜浑shen一颤，几乎要转shen逃离，双脚却像生gen般钉在原地。

        花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次郎出现在光影交界chu1，暮色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nuan金。他今日穿着茶褐色无地小袖，外罩墨色羽织，手中还持着一卷刚刚校勘完毕的《徒然草》写本，神情间犹带着沉浸书卷的宁谧。

        “小夜？”他有些讶异，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怎么独自在此？可是有烦心事？”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那双总han着笑意的眼眸里透着真切的关切。小夜houtou一哽，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忽然悉数堵sai在xiong腔，化作灼热的ying块，炙烤着五脏六腑。

        “三岛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如风中游丝，“妾shen……有话要对您说。”

        次郎min锐地察觉到她异样的颤抖，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廊缘，正色dao：“但说无妨。”

        庭院陷入短暂的沉寂。

        远chu1传来学童散课后隐约的嬉笑声，檐角风铃在晚风中发出零星的清响，更衬得这一隅静得令人心悸。

        紫藤花的甜香忽然变得nong1郁起来，甜得发腻，甜得令人窒息。

        小夜深深xi了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泥土的chaorun、草木的清苦，以及自己指尖冰凉的汗意。

        她抬起眼帘，强迫自己直视次郎的眼睛——那双清澈如秋日湖水的眼睛，即将映照出她最不堪的原形。

        “妾shen……”

        声音开始发抖，她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维系最后的镇定，“妾shen并非自幼生长于清贵之家。七岁之前……妾shen是吉原游郭里无人知晓姓名的孤chu3。”

        她看见次郎的睫mao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知生shen父母，不知故乡何chu1。只记得永远chaoshi阴冷的巷弄，永远馊腐的食物气味，永远穿不nuan的破旧单衣。”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剥离的碎片，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后来……是绫姐姐将妾shen从那里带出来。洗净尘埃，赐予姓名，教导识字明理。清原夜这个shen份，是绫姐姐亲手为妾shen披上的锦衣。”

        她停顿，xiong腔剧烈起伏，眼前泛起模糊的水光。必须说完，必须在崩溃之前把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您所认识的清原夜，并非天生如此。她是被重塑过的陶土，是粉饰过的残垣，是……”

        泪水终于gun落，tang得脸颊发痛，“是吉原泥淖里开出的、虚妄的花。”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暮色似乎在这一刻骤然nong1稠起来，紫藤花穗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漫长而扭曲。次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神情——小夜在泪眼模糊中艰难地辨认——并非预想中的厌恶或鄙夷，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

        瞳孔微微收缩，chun线抿紧，握着羽织袖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震惊。小夜绝望地想。

        是的，合该震惊。

        任谁听闻这般不堪的过往，都会如遭雷击。

        但震惊之后呢？是礼貌的疏离，是克制的怜悯，还是……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

        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胶质。

        三息？五息？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