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陆璃。

        她走到罗有成侧，那只按在他手臂上的手纤细、白皙，但缺失去了些许血色。她的脸上没有泪，那双杏眼中却已蓄满了水光，只是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她看着龙啸，看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着那些干涸的、黑色的血痂，看着他那双曾经会笑着说“师娘，弟子没事”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她想扑过去，想将他抱在怀里，想用千草堂的治疗功法一遍又一遍地修复那些裂纹，想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在他受伤时为他疗伤，在与他双修时为他疏导经脉。

        可她不能。

        她是师娘。

        师娘，要有师娘的规矩。

        陆璃缓缓走到辇车边，伸出手，轻轻抚过龙啸的脸。

        那只手很轻，很柔，指尖微凉，在他布满裂纹的肤上，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她的手指从额开始，沿着那些裂纹的纹路，一寸一寸向下移动。经过眉心那浅痕，经过左额那褐山谷之战留下的伤疤，经过颧骨，经过嘴角那抹凝固的笑，最后停在他的下颌。

        她的治疗真气，在她指尖到他肤的那一刻，便已经无声无息地渡入他的内。

        千草堂的“回春诀”，是温和、细致的治疗功法。它会一丝一丝地滋养受损的经脉、修复撕裂的肌肉、唤醒沉睡的生机。

        陆璃的真气在龙啸内游走了一圈。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他的经脉，断裂了九成以上。

        那些曾经奔涌着紫金色雷霆真气的经脉，此刻如同一条条被撕裂的河，干涸、破碎、扭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如同碎玻璃般的残留。

        他的丹田，枯竭了。

        那曾经容纳着通玄境真气的丹田，此刻空空如也，如同一口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井上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甚至穿透了丹田，直通腹腔，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他的脏腑，移位了。

        心脏还在，但不再动了。肺叶萎缩，肝脏有裂口，脾脏大，肾脏功能衰退——他的，已经“死”了。

        陆璃的真气在龙啸内游走了三圈。

        没有回应。

        她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没有真气转，没有经脉蠕动，没有脏腑的自我修复——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冬夜般的死寂。

        他就像一被心保存的尸。外表完好，内里却已经空了。

        陆璃收回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深深的月牙痕。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走向甄筱乔。

        甄筱乔依旧跪着，从罗有成和陆璃降落到现在，她没有起，没有回，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陆璃走到她侧，蹲下，与她平视。

        “甄师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温柔。

        “信中说，你恢复记忆了？”

        甄筱乔缓缓转过，看向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空，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更加坚定的、如同重燃的火种般的光芒。

        “是的，陆师叔。”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弟子，都想起来了。”

        陆璃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酸涩。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筱乔冰凉的手，那双手纤细、柔，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好孩子。”

        陆璃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

        “回来就好。”

        甄筱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落，滴在陆璃的手背上。她没有，只是任由它们着。

        罗有成依旧站在辇车前，望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陆璃走到他旁，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此刻冰凉如铁。

        “有成。”她轻声唤，声音很轻，很柔，“你去吧。”

        罗有成转过，看着她。

        陆璃对他轻轻点，那双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支持。

        罗有成深一口气，松开陆璃的手，大步向天衍殿走去。

        那步伐很快，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青石板上留下沉重的回响。他的背脊得笔直，如同惊雷崖上那株历经风霜的古松，但陆璃知，他的心里也在滴血。

        他走到天衍殿前，他没有停。

        伸出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殿门在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

        陆璃站在辇车旁，望着那扇重新关闭的殿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看向甄筱乔，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在她侧蹲下。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甄筱乔的膝盖上，翠绿色的治疗真气从掌心涌出，温和地渗入那些破的伤口，修复着磨破的肤、淤青的血肉。

        甄筱乔的微微一颤。

        那治疗真气很温和，很舒服，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如同母亲抚摸孩子的手。她能感觉到，膝盖上的伤口正在愈合，疼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让人想哭的意。

        她没有哭。

        只是抬起，看向陆璃，嘴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璃对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柔，眼角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的光芒。

        “傻孩子。”她轻声说，“你也是我的师侄啊。”

        甄筱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

        就在这时——

        天际尽，又有遁光飞来。

        一，两，三，四——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各色光芒划破天际，朝着锐金峰的方向疾掠而来。那些光芒有的金黄，有的青翠，有的水蓝，有的赤红，有的土黄——

        甄筱乔抬起，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遁光，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感觉。

        她认出了那些光芒。

        那是苍衍派其他各脉掌脉真人的气息。

        他们的修为或许不如掌门息剑真人那般深不可测，或许不如风脉林阳，雷脉罗有成那般名震天下，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苍衍派的梁，都是这片盆地的守护者。

        此刻，他们接到了传信，都来了。

        不是为了别的事，而是为了一个濒死的弟子。

        遁光在广场边缘落下，光芒敛去，出一影。

        最先落下的，是一青翠色的光芒。

        那光芒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他着月白绣翠绿色衣袍，袍角绣着栩栩如生的藤蔓纹路，那些纹路在他走动时仿佛活了过来，轻轻摇曳。

        姚真人。

        苍衍木脉掌脉真人，甄筱乔的师父。

        他的目光，从降落的瞬间便落在甄筱乔上，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心疼的复杂情绪。

        “乔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向甄筱乔的方向走来。

        甄筱乔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眼角细纹中藏着的岁月与劳。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师父！”

        她重重叩首，额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肖子弟甄筱乔，失踪十年，杳无音讯，向师父谢罪！”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广场上空回。

        姚真人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那里，距离甄筱乔不过数尺，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嘴翕动，眼眶泛红。

        十年。

        他的弟子，失踪了整整十年。

        回来后，却记忆全失，不认得自己这个师父。

        此刻，他唯一的女弟子就跪在她面前，额磕在石板上，向她谢罪。

        姚真人深一口气，走上前，蹲下，双手轻轻扶起甄筱乔的肩膀。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鼻尖泛红，嘴干裂，憔悴得不像样子。但那双眼眸，那双天蓝色的、曾经清澈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她，里面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怯意。

        姚真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乔儿。”他的声音发哽，“你想起为师了？”

        甄筱乔用力点，眼泪随着点的动作甩落，溅在姚真人的手背上。

        “是的，师父。弟子全都想起来了……弟子有罪，但现在弟子还斗胆请师父帮忙，求掌门师伯赐果，救救龙师兄！”

        她说着，又要叩首。

        姚真人轻轻按住她的肩，不让她再磕下去。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为师一定帮忙。”

        他松开甄筱乔，站起，目光从那架青木灵辏上扫过，落在龙啸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向天衍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