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下车，绕到另一边，甚至想为她撑伞，却被林夕轻轻避开。

        林夕依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姿态优雅。

        她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男人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巨大情绪波动——震惊、狂喜、痛苦、迷恋，还有一丝……她太熟悉的那种，将她物化为某个特定符号的审视。

        她倒酒时微微倾的弧度，垂下的眼帘，甚至手腕转动时那细微的力……他疯狂地在记忆中检索，比对。

        她能闻到林夕上传来的、混合着护肤品和一丝极淡女香的味，不是苦橙花，却依然让他心悸。

        密闭的空间里，林夕上那陌生的女气息更清晰地包围了他，与他记忆中苦橙花的香气搏斗着，让他意识更加混乱。

        “只能一会儿，周先生。我明天还有事。”

旧在桌面下微微颤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酒店明亮却空旷的大堂，走进电梯。

        她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她被安全带勒出的前曲线，看向她交叠放在上的、纤细白皙的手指——安如意的手也是这样的，指尖总是微凉。

        “不用。”周言难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电光火石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亡妻替，或者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影子。

        周言难的目光无法从她上移开。

        他的全感官都集中在副驾驶座那个安静的影上。

        她拿起酒壶，自然地为他面前的酒杯斟满清酒，动作畅，“喝点酒放松一下吧。这里的清酒很不错。”

        车子停在林夕预订的酒店门口。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

        房间里的每一细节都在提醒他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罪恶感和渴望交织成更汹涌的浪。

        “到了。”周言难的声音干涩。

        她的表演无可挑剔，像一个最耐心的观众，接纳着客所有泛滥的情感。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眼，用那双刻意模仿出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周先生，您看起来……很不好。”

        这句话听在周言难耳中，无异于天籁。

        他宁愿被那记忆的气味淹没。

        她打开灯，黄色的光线洒下来，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微妙张力。

        他不断地将眼前的女人与他记忆中的安如意重叠：林夕夹起一片鲷鱼刺时，他想起了安如意不爱吃生的，总是要他蘸很多酱油；林夕轻声回应他的问话时，他想起了安如意叽叽喳喳像只小鸟般分享日常的样子；林夕偶尔抬眼看向他时，那眼中刻意营造的温柔，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忘记这只是金钱买来的表演。

        林夕的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整洁，干净，带着酒店特有的、没有人情味的温馨。

        “请坐。”

        “谢谢周先生。”林夕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周言难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的全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夕上。

        望，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罪恶感，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多么不般，却又多么……契合他此刻扭曲的渴望。

        车子驶入漉漉的街，霓虹灯光在布满雨水的车窗上晕开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将车内分隔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昏暗晃动的空间。

        林夕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出感动或惋惜的神情，偶尔附和一句“你们感情真好”或“她一定是个很温的人”。

        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渴求，心里那职业的弦绷紧了。

        安如意也喜欢这样为他倒酒，只是动作会更随意些，有时会调地倒满到溢出，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手忙脚乱。

        她在快速权衡：风险，报酬，以及这个男人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可能带来的麻烦。

        上楼，就不再是“陪吃饭聊天”的范畴了。

        “叮。”

        林夕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丝，点了点：“那就麻烦周先生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周言难摇摇坠的理智。

        “要喝点什么吗？水？”林夕走向迷你吧，试图维持一种正常的、主人招待客人的氛围。

        这种客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麻烦，但也往往出手阔绰。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确认，一个哪怕只是瞬间的、可以碰的幻影。

        楼层到了。

        “等等！”周言难猛地伸手，似乎想拉住她，又在半空僵住。

        周言难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内宽敞，弥漫着革和一种淡淡的车载香氛味。

        他转过，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他的眼眶发红，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我……我能上去坐坐吗？就一会儿……再聊一会儿就好。”他的语气卑微得不像他，像一个害怕被再次遗弃的孩子。

        他忍不住开始讲述。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周言难一阵眩晕。

        “嗯……谢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过咙，却点燃了胃里一团更灼热的火。

        他死死盯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两人影——他西装革履却神情憔悴，她安静美丽却眼神疏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夕的手臂。力很大，林夕微微蹙眉，但没有挣脱，只是用眼神

        苦橙花的幻嗅似乎被隔绝在外了，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慌乱。

        晚餐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但最终，高额报酬的诱惑，以及一种混杂着职业好奇和对这个“可怜人”一丝复杂情绪的心理，让她轻轻点了点。

        讲述那些他和“安如意”的琐碎日常，讲述他们一起设计的第一栋小房子，讲述她生气时撅起的嘴，讲述她睡着时无意识钻进他怀里的依赖……他语无次，目光却紧紧锁着林夕，仿佛在透过她的，向他记忆中的幽灵倾诉。

        “周先生看起来有点紧张？”林夕主动开口，语气温婉，带着恰到好的关心。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感伤的氛围中进行。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心脏狂。

        林夕的动作停住了。

        周言难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林夕转过，看着他僵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送你。”周言难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他无法忍受就这样结束，仿佛幻梦刚开篇就要落幕。

        街景模糊后退，只有雨刮规律的“唰——唰——”声，和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