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直到申时将尽，才见一辆青帷车从崔府后巷驶来。

        崔万山闻声转，见女儿缓步走来，登时笑逐颜开：“好雪姐儿！今日这东西，你爹爹

        辰时刚过，崔万山便接了一封急信，连早膳也未用完，便领着四五名随从匆匆出了门。

        “听说老爷今日得了件极稀奇的东西，特意叫雪姐儿去瞧。”青蘅将手中的钗子放进盒中。

        兴许是自知亏欠，凡女儿开口索要的东西，他又从无不允。

        此外，什么双、金丝猴、独角白鹿，乃至从西域商队手中辗转购来的斑斓大蟒，也都在其中。

        崔万山从车上下来，满面红光，连袍角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崔万山十分爱此些罕物，冬日怕它们受寒，竟命人日日烧炭着笼舍，比府中寻常仆役的住还要和。

        车上立着个半人多高的铁笼，四四方方，罩着厚重的黑布。因路面不平，车轮时有颠簸，笼中便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相击之声。

        “来了，来了！”崔照雪隔着一粉墙应声，“爹爹今日又得了什么宝贝，竟这般着急？”

        十一岁那年，崔照雪看中了扬州画舫上一架螺钿琴，崔万山当即花三千两银子买了回来。

        谢涵章是谢家幼女，比她小两岁，生憨，极爱缠着她。今日两人一描花样子，又在小园里了半日秋千，直到谢府遣人来了两回，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

        崔万山常常亲自喂养，一坐就是半日。

        直到这一日，崔万山又带回来一样稀罕物。

        “有何不同？”崔照雪觉得泛泛无趣。

        青蘅站在她后，替她取下一支嵌珠金步摇，轻声：“雪姐儿，老爷回来了，叫你去后院一趟。”

        他甚至能分辨出哪只鸟今日不高兴，哪只猴儿爱吃甜杏，哪条蟒蛇正值蜕的时节。

        青蘅比她年长四岁，生得清秀端正，眉眼间自有一沉静之气。她自幼服侍崔照雪，虽说名分上是个丫鬟，平日却极受信任。

        此时崔照雪才送走来府中吃茶赏花的闺中密友谢涵章，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

        车之后，还跟着一辆装载货物的板车。

        他先命人把铁笼抬进后院，又急忙吩咐：“快去！把雪姐儿叫来！”

        十二岁时，她嫌屋前的海棠遮了光，崔万山便命人连夜移去二十余株，又从太湖边运来奇石，重新修葺庭院。

        “稀奇？”崔照雪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妆奁里的珍珠，“去年他也说稀奇，结果是只秃了半边的猴子。前年又说稀奇，弄回来一条两丈长的蛇，吓得厨房的张妈妈三日不敢出门。”

        青蘅轻轻取下她的耳环，扣上首饰盒，退到她后：“婢也不知，只听说是装在铁笼子里抬回来的，外蒙着黑布，连守门的小厮都不许瞧。”

        她也曾笑话过父亲，说爹爹既不爱美人，也不爱古董，却偏偏爱这些长带角的东西，莫不是前世过山林里的兽王。

        崔照雪这才稍稍起了兴致，从妆台前站起来：“罢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他又弄了什么宝贝。”

        青蘅替她披上件藕荷色织银纱褙子，又将散下来的鬓发拢好，这才扶着她出了门。

        崔照雪正觉得疲乏，懒懒地倚着镜台：“又什么？”

        父女两人，一个万事由着，一个事事顺心，倒也相安无事。

        两人穿过月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只是他爱这些东西，却不大耐烦养儿育女。

        崔万山只笑骂她没良心。

        还未到地方，便听见崔万山爽朗的笑声：“雪姐儿来了没有？”

        崔照雪五岁丧母，自幼便由娘、嬷嬷并几个贴侍女照。崔万山在家时，总要抱着她亲爱一番，但一旦听说何又出了稀奇之物，便立刻丢下女儿，带着随从动，十天半月不见踪影也是常事。

        崔照雪因此愈发纵。

商带来的五色鹦鹉，通披着绯红、翠绿、明黄的羽，喙如弯钩，善学人言，每日晨起便在廊下尖声喊着“老爷吉祥”。有西南山林中捕来的白猿，红面长臂，能攀屋檐，一日不见人便捶顿足，闹得满苑不得安宁。又有一只来自暹罗的白孔雀，羽翎洁白如霜，展屏时宛若一柄巨大的银扇。

        青蘅忍着笑：“这回据说不同。”

        那日天色阴沉，春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