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七点零五，我从巷口出去的时候，老廖的机车正好停在槟榔摊前面。他穿一件修车厂的蓝色工作服，拉链拉到口，口袋里插一支笔。他看见我，下巴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眼睛却往楼上看。陈金枝从二楼窗探出半个，发还没干，的贴在颊边。

        「他昨晚在阳台说的。」蔡笸低继续数，「你以为我在里面睡觉。」

        陈金枝接过去，手指在钞票边上捻了一下，捻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数钱不出声，但她数，数完把钞票对折进内衣里，的位置在左边口，钞票的一角从领口出来一点，白的。

        「几点回来。」

        「你数钱数到把电锅数走。」

        「我还有单。」

        「五分钟。」

        「我嫁不动了。」蔡笸说，「我数钱就好。」

        我坐在摊子的塑料椅上，，我在两只手掌之间倒了两回才敢咬。白咸，黄噎，我喝了一口摊子上的红茶，冰块在杯里撞出声音。巷口的阳光这时候很，照在槟榔摊的招牌上，招牌的塑料布鼓起来又塌下去，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海的方向的咸味。

        「等我五分钟。」她说。

        「第二期你自己去缴。」她说。

        外送第一单在信义路的一栋老公寓，十二楼，没电梯。我提着两袋早餐爬上去，气在咙里烧，汗从腋下到腰，T恤后背贴出一块深色。按门铃，里面是一个穿睡衣的男人，发翘着，眼睛还没全开。他把袋子接过去，关门的时候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是早新闻，主播在念房贷利差。

        「她欠我的钱还没还完。」蔡笸说，「她欠你的爸的腰还没还完。她这种人，欠了就要还。」

        「她跟老廖去台中了。」蔡笸说。

        「你吃了我才给你载槟榔。」蔡笸说，「不然你自己搬。」

        「他七点来，我跟他去。」她说，「我回来你爸的腰。」

        「你回来谁的腰我不。」蔡笸说。

        「他要说娶我，就要连你一起娶。」她说。

        「十分，我载你到车站买饮料。」他笑，骂人带笑是他的病，「你每次都讲五分钟。」

        中午我回到巷口，阿爸的卡车不在，陈金枝不在，蔡笸一个人在摊子后面煮茶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卤水的味得发黏。她把一颗捞起来，在锅边敲两下，敲完放在桌上，手背上有被蒸汽出来的红。

        「洒在我袖子上。」她说，「你迟到了两分。」

        「她怎么说。」

        陈金枝把橡放在摊子的桌上，塑料袋碰到桌面发出很脆的一声。她笑，笑的时候眼睛没笑，眼睛在看蔡笸膝盖上那个本子。

        「老廖要她冠夫姓。」蔡笸说，她一边说一边数桌上的槟榔，一包一包叠起来，数得嘴里出声，「他说娶过去，房贷他缴一半，店面给他儿子经营，她坐柜台。」

        陈金枝停下来，转，手里还提着那袋橡。

        我把壳拨到桌边，壳在桌上了半圈停住。蔡笸从杯子下面抽出那两张钞票，抽的时候杯子倒了，红茶出来，过桌面，过她的手指，她先抽钞票，再去手，钞票一角了，她甩两下，甩干，进围裙口袋。

        「她说她坐柜台可以，冠夫姓她要想。」蔡笸把最后一包槟榔叠上去，「她说要想，我就知她会答应。」

        「下午。」她把茶叶推到我面前，「你吃这个，你脸白得像鱼。」

        「老廖。」蔡笸说，「他七点来，要载你去看台中的店面。」

        「你要不要先跟他去台中。」蔡笸说。

        「电锅本来就是我的。」蔡笸把钱分成三叠，一叠压在杯子下面，一叠进铁盒，一叠递给陈金枝，「这两千你先拿去缴第二期，开张那天我再抽三成。」

        「路上红灯。」

        第二单在台北车站附近的商办，收件的是一个耳机的女生，她一手拿手机一手接袋子，袋子和她的手臂撞了一下，豆浆杯倒了一杯，热的，洒在她的手背和外套袖口。她嘶了一声，抬看我，我把纸巾递过去，她了两下，指尖在袖口上搓，搓出一小团泡沫。

        我站在三步外，两只手还留着鱼冰的麻。我听见自己心里在算：外送今天能跑几单，一单四十五到七十，跑十二单不到八百，八百块填不进一沓两千。我算到第三遍，算出同一个数，就把耳机进去，骑上机车。

        「平台写你迟到。」她把袋子拎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很急的节奏。

        「洒在你上了。」我说。

        「十分。」老廖说。

        我在电梯口站着，手机萤幕亮着，平台的字很白：逾时扣款，单号，时间。我算了一下，今天已经扣了一百二，加上阿爸那边扣的加班费，加上第三张减班表砍掉的时数，我一个月少掉的钱比一沓两千还多。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的门在我面前合起来，不锈钢的门面把我的脸照得变形，下巴拉长，眼睛压扁。

        我把机车倒出巷口，后视镜里看见老廖从机车前挂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杯豆浆，递给楼上的手。那只手从窗口伸出来，手腕很白，接过豆浆的时候指尖碰到老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缩。我把油门转下去，机车冲进基隆路的车，耳机里的歌盖住了巷口的引擎声。

钱，数得嘴里出声，一块二、三块五，念到一半停下来，抬看她的背影。

        「他没说台中。」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