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定在七点。五点四十我到中和，机车停在店门口那条斜路上，斜路上停着阿爸的卡车，卡车的后挡有一半是开的，开的那一半底下垫着一块红砖，砖是被阿爸从水沟盖旁边捡来的。铁卷门只拉上去三分之一，卷门底下的光在骑楼的磁砖上铺成一条长方形，长方形的边缘被槟榔摊的水渍切掉一角。
我送的是三杯珍珠nai茶和两份便当，外送平台的单子上写着「内用勿外带」，我把袋子提起来的时候卷门底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黑，指甲feng里是黑的。
「放地上。」老廖说。
「要签名。」我把手机的签收页面转过去，屏幕在他脸前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眯起来，眯的时候眼角那些纹路全挤在一起。他不用手指，他用下巴在屏幕上蹭了一下，蹭完那只手缩回卷门里面，卷门底下那条光被他的小tui切成两段。
蔡笸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柜台是两张桌子拼的，拼的地方垫了一本杂志，杂志是去年的，封面印着「夏日冰饮」。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没扣，扣眼的线tou松着。她把一叠五十元的钞票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数出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她在念一段经文。数到一百二她停住，把那一叠对折，橡pijin从嘴里取出来的时候她的嘴chun上留了一dao红印。
「迟到的人呢。」她问，眼睛没离开钞票。
「老廖在卷门里面。」我说。
「几时到。」
「刚刚。」
「刚刚是几点。」
「五点四十三。」
蔡笸把钞票压平，压的时候手掌在钞票上推了一下，推得那一叠的边缘对齐。她说五点到七点都算迟到，迟到抽四成，四成是今天的新规矩，规矩是她昨晚在二楼写的，写在一张烟盒的背面，背面现在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阿爸从卡车后挡往下搬红茶机的水箱，水箱搬下来的时候他的腰响了一声，那一声我在三步以外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水箱放在骑楼的磁砖上，放下去磁砖裂了一小块，裂开的磁砖翘起来一个角。他直起腰的时候手撑着卡车尾，撑的时候手指在铁锈上刮出一dao白。
「保证人今天要不要来。」阿爸隔着卷门问。
「张专员九点半。」陈金枝的声音从卷门里面出来，里面还有水龙tou的声音，水在不锈钢盆里撞出很规则的响，「他要我本人到，还要第二保证人到。」
「谁第二。」
「还没定。」
阿爸不讲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火，点火的时候他低tou去挡风，风从巷子那边灌进来，打火机的火苗歪了三次才稳。他xi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看着卷门底下那条光，光里有陈金枝的脚，脚上穿的是那双没捡回来的pi鞋，pi鞋底在磁砖上磨了一下，磨掉一点干掉的白。
我进去的时候店里在摆椅子。椅子是塑料的，橘色，叠了四层，最上面那层被老廖坐得变形。陈金枝站在柜台里面，柜台里面窄，她站的地方只有一尺半宽，她转shen的时候肩膀ca到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价目表的「珍珠nai茶」那一行被人用圆珠笔改过两次，改成三十五。
她今天穿的是那条碎花裙，裙子昨晚烘干了，烘干机是巷口投币洗衣店的，一次三十，那三十是蔡笸出的，蔡笸说三十要记在开张第一天的抽成里。裙子的下摆还是皱，皱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左边，今天在右边。
「你迟到。」她说，看着我。
「我送单。」
「你送单送到这里。」
「这一单在这里。」我把手机的订单页面给她看，她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下，扫的时候嘴chun动了一下，她在算这一单的收入，一单四十二，平台抽三成八，到手二十六块四。
「二十六块四。」她说出来。
「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数了一早上了。」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敲的声音跟水龙tou的声音错开，「你今天不要走。九点半张专员要第三个人，你昨天那个时数，补了没有。」
我把平台的工时页面翻出来。夜班砍一半之后我的时数还差十一小时，平台今天凌晨给我一封信，信里说我的账号从明天起恢复全时段，恢复的代价是我要连跑七天假日班。我把屏幕转给她看，她看完把手机推回来，推的时候手机在柜台上hua过那叠钞票，钞票被手机压出一dao折。
「你连跑七天假日班，」她说，「房贷第二期谁陪我去缴。」
「阿爸。」
「阿爸的腰。」
「老廖。」
「老廖要坐柜台右边。」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停在自己肚子上，停的位置在肚脐下面一点，那个位置昨天被三个人的膝盖压过。她的裙子在右边那一块颜色比别chu1深，深的那一块今天干了，干了以后布是ying的，ying的那一块在她走路的时候摩ca她大tui内侧。
气密窗的老板七点十分到。他到的时候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polo衫的领子立着，立着的领子后面有一圈晒痕。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夹板上是中和透天厝三楼那张窗的图，图上那条油烟巷被画成两dao平行的线，线中间画了三个箭tou。
「先量，后签。」他把夹板递给陈金枝，「六千订金今天要不要给，给的话我排这个月的工。」
「六千。」陈金枝把夹板接过去，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图上那条巷子上刮了一下，「气密窗真的听不到？」
「听得到，听得到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半就是你们楼下炒菜，三楼听得见，听得见但不会想tiao下去。」老板说完自己笑，笑的时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