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聪明。”朱斌放下复印件。“方志国不会不知他签了字。但方志国也不能说什么――郑局长是按周国平的指示办事，‘能快就别拖’。他比方志国更早闻到了风向。”

        赵红梅把发言稿拿起来。手指在“十七天”下面那两横线上从左到右摸了一遍――指腹沿着红笔划痕的轻微凸起过去，到第二横线的尽时停下了。

        “我今天在会上――”她说。手指停在纸面上。“念到‘十七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方志国。是你。是你那天晚上把基建进度表摊在我茶几上说的那句话――‘在他数字旁边摆上你的数字，让所有人自己看。’”

        她把发言稿放回茶几上，纸张和玻璃桌面之间发出一声干声。

        “如果当时你不告诉我基建项目用了七天――我今天就只能说‘经费还没下来’。这句话等于我什么都没说。”

        朱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台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她的半边脸在光中，半边脸在阴影里。她额角的肤比平时更干净――没有粉底，没有眉笔，洗过脸之后的肤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太阳附近极细微的、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的细血纹路。她的眼角那细纹比平时更明显――疲劳和亢奋的残余在那纹里交替着。

        “周国平为什么帮我。”她问他。这个句子是疑问句的语法，但她的语调不是疑问――她在测试他。测试他能不能看穿她今天在会议室里没看穿的事。

        “不是帮你。”朱斌说。“是借方志国给自己铺台阶。”

        赵红梅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下。然后她把靠垫推到沙发角落，往沙发深靠了一些――她的后背贴在沙发靠背上，肩胛骨压在靠垫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布面摩声。

        “说下去。”

        “去年换届的时候县委副书记的人选有两个――方志国是另一个。资历比他深，但最后是周国平上来了。方志国的分领域这两年一直在扩――从农业到基建到财政，他在常务会上说的话比周国平还多。周国平今天开口――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在方志国最得意的时候让他当众意识到：这个会议室里还是有人能让他闭嘴的。”

        赵红梅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时她的轻微地动了一下，杯子放回茶几时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声――比平时更轻，因为她放得慢。

        “所以他不是站在我这边。”

        “今天的他是。哪天他不需要你了――就不是了。”

        她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从眼角出发，带着轻微右转，眼球的运动比更快――和第一次在办公室让他站两分钟的打量完全不同。那次是审视――她在看他有没有哪值得她多花时间。这次是确认――他在政治上确实能看懂她需要他看懂的事。从前他帮她解决问题。现在他帮她理解局面。这两者之间隔着一他在她心里跨越过的门槛。

        “你刚才说――”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哪天他不需要我了’。你觉得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