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伸长脖子往她后看了好几眼，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出来那个女的是谁？”他忍不住问。

        楚寒衣没回答，从他边走过去，往山下走。

        三个人走回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树下站着的那几个人上——村长，周秀才，陈老拐，还有几个楚寒衣不认识的。他们看见楚寒衣，都围上来。等看见她上溅的血，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都愣住了。

        村长颤颤巍巍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剑上的血，又看看她上的血点，眼眶红了。“恩人，那些人……”

        楚寒衣看着他，声音很平：“以后不会来了。”

        村长愣了一瞬，一又要跪。楚寒衣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别跪了。”

        村长被她扶着，老泪纵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恩人……恩人……”

        吴大郎站在后，嘴张着，合不上。陈老拐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楚寒衣，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楚寒衣没再说话，从人群里走过去，往王五家走。王五跟在后。李二牛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村长，”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你是没看见……她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里那些土匪，连屁都没放一个。”

        村长站在那儿，看着王五家的方向，看了很久。

        王五家的院门开着。翠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楚寒衣上的血，愣了一下，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外衣，更愣了。

        “烧水。”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赶紧回灶房。

        楚寒衣走进院子，把剑上的血了，挂在墙上。她把那件外衣搭在东厢房的椅子上，站了一会儿，转出来。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上溅的血，看着她散下来的发，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受伤了没？”他问。

        楚寒衣摇摇，进了灶房。翠儿已经把水烧上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楚寒衣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是红的——不是她的。

        第五十六章  暗火

        剿匪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村。

        不光是刘家村，连周边几个村子都知了——一个黑衣女人单枪匹闯进黑风寨，杀了五六十个土匪，救出被掳的妇人。话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的说她能飞檐走，有的说她一剑能劈开石，有的说她本不是人，是神仙下凡。传到后来，连县里都有人听说了。

        来王五家谢的人络绎不绝。

        有本村的，有邻村的，还有隔着两座山赶来的。有的提着鸡，有的拎着，有的扛着米，有的什么也没带，就是来磕个。院门口排起了队，王五和翠儿忙着招呼。楚寒衣坐在堂屋里，一个一个地见。

        来的人见了她都跪。她说了多少次“不用跪”，没人听。有的跪下来就哭，说家里谁被土匪害了，说要不是女侠他们村还不知要遭多少罪。楚寒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人哭完了说一声“起来”，再等下一个。

        村长拄着拐杖来了三回。一回是领着村里人来的，第二回是领着邻村人来的，第三回是一个人来的。他坐在堂屋里说了半天话，说村里准备给她立个牌位供在村口的破庙里，逢年过节都去烧香。楚寒衣说不用，村长说一定要，这是全村人的心意。楚寒衣没再说什么。

        村长走的时候，拉着王五的手站在院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不大，但楚寒衣听得见。

        “王五啊，你可是咱村的福星。女侠住在你家，是咱村的造化。你可要好好伺候，不能怠慢了。缺什么少什么，跟村里说，大伙凑。女侠有什么吩咐，你尽开口，全村人都听她的。”

        王五点哈腰，连声说“是是是，村长放心”。

        楚寒衣坐在堂屋里，把外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看着王五在院门口点哈腰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人供奉。她只是杀了几个人，了她该的事。可在这些人眼里，她成了神仙。王五也跟着成了神仙的看门人，每个人都叮嘱他要伺候好神仙。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神仙？她算什么神仙。她手上沾的血，比这些庄稼人一辈子的汗还多。

        王五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堂屋里，在她旁边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腰板得直直的，离她有一拳的距离，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蹲着。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王五挠挠：“没啥。村长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都是好意，就是嘴碎。”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以后家里的事你甭心，我跟翠儿干就行。你该歇着歇着，该练功练功。”

        楚寒衣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不看她。他变了很多。以前他蹲在她旁边，缩着脖子，傻乎乎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被她瞪一眼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凑过来。现在他不这样了。他变得很规矩，很小心，像是怕冒犯她。她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剿匪之后，也许是村里人那些话之后，也许就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就走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像口缺了一块，不大，但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翠儿了几个菜，比平时丰盛，有鸡有鱼，说是庆祝剿匪成功。王五吃得很快，吃完就站起来去劈柴。翠儿收拾碗筷，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

        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一斧，劈得很慢。他劈柴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会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咧嘴笑一下，再低继续劈。现在他不看了，低着认认真真地劈，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他劈完柴，把斧靠墙边，转过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进了正屋，把门关上了。

        楚寒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站起来，进了东厢房，躺在床上。月光从窗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颗挂剑的钉子上。

        隔正屋里传来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

        楚寒衣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很有节奏，不快不慢。翠儿的声音很低，像在忍着，偶尔漏出一声轻哼又压下去。王五没说话，只有的气声。

        她翻了个，仰面朝天。屋的破里漏进来一束月光，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那边床板响得更快了，翠儿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再忍着，一声一声又细又。王五的气声也跟着急起来。楚寒衣把手放在口上，心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那边安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然后床板又响了，这回比刚才还快还急。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密，到最后了一个高音，像一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然后床板不响了，只有气声，的细的，慢慢平下来。

        楚寒衣躺在黑暗里，浑发。她把被子拉过，把自己整个蒙住。被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呼，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枕上那干草的味还在，还有一点点他的味。

        那些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隔着被子，隔着一间屋子，她还是听得见。

        她不知自己这是第几次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每天晚上都这样。不是她想听，是那些声音自己往耳朵里钻。捂着耳朵也能听见，把埋在被子里也能听见——那些声音像长了脚，会走路，会钻，挡不住。

        她翻了个，面朝墙。墙上坑坑洼洼的，月光照上去，明一块暗一块。她看着那些坑洼，想起王五以前的样子——蹲在她旁边，缩着脖子，傻乎乎的。

        她不知他为什么不推第二下门。也许他以为门是插着的，也许他怕她生气，也许他只是不敢。她只知他走了，去了正屋，跟翠儿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了。可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王五压在翠儿上，翠儿搂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腰，嘴张着，脸上一片红。她听见翠儿叫他“冤家”，叫他“老爷”，叫他“你是我男人”。

        她把脸埋进枕里，咬着嘴。她不想想这些，可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她看见王五的脸——那张脸笑起来傻乎乎的，可在那时候不傻了，很认真，很专注，眉皱着，嘴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她的绞在一起，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咬着嘴，不让自己动，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正屋里翠儿又叫了一声，又尖又长。终于安静了。

        那几天晚上的事，后来她想起来就觉得荒唐。她楚寒衣，半辈子刀血，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绝境没熬过——到来竟夜夜躺在这张破床上，听着别人夫妻的墙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算什么？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自己。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她还是睡不着，还是会浑发。可她就是不动。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绞得再紧，也不松手。

        她不知自己能撑多久。她只知今晚又睡不着了。

        第五十七章  暗涌

        那天下午，王五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看见楚寒衣在院子里练功。

        太阳偏西了，斜斜照进院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正在站桩，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又长又匀。王五不敢进去，就靠着门框看着。

        站了半个时辰，收了桩，她开始慢慢走步。脚跟先着地，再放下脚掌，一步一顿，走得又稳又沉。走了十几趟，停下来，把一条慢慢抬到与腰齐平，脚尖绷直，停住。卷到膝弯，出小——那上面的肌肉鼓起来一块，在阳光下能看见清晰的纹路。

        王五蹲在门口，心里有个地方的，说不清是哪儿。

        楚寒衣收了，转过，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傻乎乎的，带着讨好的意思。今天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脸忽然有点热。

        “看什么？”她问。

        王五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没、没看什么。”

        楚寒衣看了他好一会儿，转往东厢房走。

        “进来。”

        王五愣住了。她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站在院子里，心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深一口气，跟了进去。

        东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剑。窗开着，风把窗帘得一鼓一鼓的。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把门关上。”

        王五照了，站在门后不敢过去。楚寒衣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拍了拍边的床板。

        “过来坐。”

        王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一阵歇一阵。

        楚寒衣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王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