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的母亲没有撑过那年冬天。

        针和娜，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物。

        娜把领针嵌进内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十岁的小女孩站在公营的石板地上，心里想，从今天起，这枚领针就是母亲的骨。

        公营的日子不好过。

        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公全是女，每天天不亮就要被事的鞭子抽起来，在田里干活、在码搬货、在纺织作坊里摇纺车、在矿场里抡镐子，一整天不准停。

        每天太阳下山后才能在营房里歇几个钟，第二天天不亮再被抽起来。

        那时候娜才十岁。

        十岁的公在公营里是极少见的——因为公营一般不会收这么小的孩子，太小了干不了什么重活，养着还浪费粮食。

        但母亲病得太重，公营给的价格已经是那个女事能争取到的最低价，低到连娜这样一个完全不够格的小女孩也被了进去。

        她太小，力气不够，搬不动货也抡不动镐子，被分去干相对不那么吃力的活计。

        但公营里没有轻松的工作，哪怕只是洗衣服，也要从早洗到晚，泡在冷水里把一件件布衣搓干净，手指在碱水里泡得发白发皱，冬天冻得生冻疮，夏天闷出一痱子。

        她咬着牙干了，因为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在那个地方，至少能吃饱饭，有和的衣服穿，有干净的床睡。

        这三样东西，母亲活着的时候都没能同时拥有过，而她一个被卖掉的孤儿反而全得到了。

        只是每天挨的打还是少不了。

        公营的事每天都要拿鞭巡营，谁手脚慢了就被抽一鞭子，谁偷懒了就被扇几巴掌，谁嘴了就趴到板凳上用板子打屁。

        哪怕她当时只有十岁，也不例外。

        在公营里，女从十岁起就被视作可以被惩罚，只是未成年公不会被以私惩罚和附加刑，该打屁的还是要打屁，一板子都少不了。

        一开始她会哭。

        被按在板凳上掀起裙子出光屁的时候，被板子抽在肉上火辣辣地疼的时候，被带甩在背脊上留下一又一红棱子的时候，她会哭得稀里哗啦，会求饶，会喊妈妈。

        但事不会因为她哭就手下留情，只会按规矩打完该打的数目，把她从板凳上拎下来，让她把自己的裙摆放回去，然后继续去干活。

        她慢慢就不哭了。不是不疼了，是学会了哭没有任何用。

        她学会了在被按到板凳上之前就主动把裙子掀好，把双分开，把屁翘成最方便挨打的姿势。

        学会了每挨一下就用平稳的声音报数，报完谢谢事惩罚。

        学会了挨完打之后把眼泪干，把裙摆放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洗衣房继续泡那些泡不完的衣服。

        她学会了把规矩刻进骨里。

        因为规矩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犯了错就要挨打，不犯就不会挨打。

        只要她得够好，就不会挨打。

        只要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到完美，就没有人可以挑她的错。

        这种刻板到近乎偏执的格，就是在那几年的公营里，被一板子一板子打出来的。

        然后是幸运女神终于肯垂怜于她。

        不是比喻，她后来在又一个冬天里到来冬之女神的神殿里远远的瞄过幸运女神的画像，心想，大概真的有这么一位女神在某个时刻随手拨了一下命运的丝线。

        她被这片领地的老家挑中了。

        老家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给上一代领主当了四十多年的家，脚不太方便了，想找个接班人。

        他去公营挑人时，公营的营长把所有年轻力壮的公都排成一排给他看。

        老家一个个看过去，问她们会不会写字，一个个都摇。

        问她们会不会算术，一个个都摇。

        问她们会不会泡茶，一个女孩举手说会，老家让她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正跪在地上石板的小女孩上。

        她得很认真，每一石里的灰都用手指抠出来。

        她的发是淡蓝色的，和那些手脚的公不太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老家问她。

        “娜·夜歌。”她站起来，用公营里学会的标准姿势站好——腰直，肩打开，双手交叠在前。

        “夜歌？这个姓可不常见。”老家挑了挑眉，“你会泡茶吗？”

        “不会。”

        “你会写字算术吗？”

        “不会。”她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学。”

        老家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回问营长：“这个孩子多少钱？”营长报了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比当初买她进来时的价格还低，几乎是半卖半送。

        因为娜有病，那种从母亲上遗传下来的怪病，让她在同龄人里力气最小、耐力最差、稍微跑几步就不上气。

        公营巴不得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病秧子，省得白养着她还要给她看病。

        老家把价格又压了一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数了几枚银币递给营长。

        他朝娜招招手，说：“小丫，跟我走。”娜跟着老家走出公营那扇灰色的大门时，忍不住回看了一眼。

        那些还在干活的女们用羡慕和嫉妒的眼神看着她，而事正挥舞着鞭子把她们的目光重新赶回到工作上。

        她转回，攥紧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领针，深一口气，把公营的凉气和母亲模糊的脸一起压在肺底，然后跟着老家坐上了去城堡的车。

        在车上的时候，老家问她：“你知我为什么挑你吗？”她老实说不知。

        老家笑了笑，指了指她过的石板。

        “你那块石板得最干净，比那几个高你一个的壮丫得还干净。当家不需要力气大，需要的是认真。还有就是——你这个病，我认识。以前我有个姐姐也是这个病，活了五十多年也没死。你放心，城堡里有治这个病的药。吃不起太好的，但能让你活到能干活，干到干不动为止。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领主的。领主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杯茶，每一份文书，都是你的事。错了，挨罚。对了，没赏。这就是家的命。不。”

        “。”她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谢谢您。”

        娜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谢谢您。

        不是因为您把我从公营里救出来，是因为您让我知，我的病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原来我可以活到能干活，干到干不动为止。

        原来我可以不只是活到母亲去世的那个年纪。

        在城堡的最初几年，娜跟着老家从烛台开始学起。

        烛台、银、地板、叠衣服、泡茶、写字、算术、背规矩。

        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天资多好，是因为她不怕犯错——她知犯错会挨打，但挨完了老家会重新教她一遍，然后让她再一次。

        在公营里，犯错挨完打之后没人会教她，只有错了就被罚，罚完了继续自己悟。

        在老家这里，戒尺打在屁上和公营一样痛，但打完之后，老家会从她手里拿走歪歪扭扭的鹅笔，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一遍那个写错了的字母。

        她就是在那些戒尺印和手把手的教导里，慢慢从一个只会石板的小女孩，长成了能被老家放心托付城堡的模样。

        老家去世那年她十四岁。

        他把城堡理日志交到她手上，说：“我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学。你比我聪明，比我细致，比我年轻。你唯一的病是太认真了——认真到会把自己死在规矩里。以后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错，不是错。有些事，不用罚。”

        “是。”她接过了那本厚重的理日志，封面上还残留着老家的温。

        “还有一件事。”老家躺在床上，声音已经很轻了，“你的病，之前一直靠灌药物压着。但那药只能压，不能断。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么走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害怕。现在告诉你，是让你知。万一将来你实在撑不住了，别撑。去找领主，求他给你找个好大夫。实在不行，就找个好男人嫁了。你长这么俊，别浪费了。”

        娜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老家枯瘦的手掌里，没有哭出声。

        老家走后，她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那本理日志从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鹅笔，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小字：娜·夜歌，家，十四岁起代城堡事务，至新领主继任日止。

        她把鹅笔放回笔筒里，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出书房，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那一年她十四岁。

        之后她一个人了这座城堡整整五年，直到莱恩到来，这一位老领主的私生子继承了领土……

        往事只能回味。

        娜把那枚银制领针翻过来，针尾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把她从那些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