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睡。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裙，银白色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放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

        她看到娜推门进来，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先是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然后很快就变成了某种了然——那种“我猜到了，但我不敢说”的了然。

        她站起来，从床柜上端起一个用魔法保温的小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和一碟切成三角的三明治。

        面包是今天傍晚烤的，夹着薄薄的火片和一片半化的干酪。

        她端着托盘走了几步，把托盘轻轻放在离娜最近的矮柜上，然后退后一步，抬起看着娜。

        “娜小姐，您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牛是用魔法保温的，现在还是热的。三明治是傍晚厨房剩的边角料，我重新烤了一下，您将就着吃一点。”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和今天早上在主人椅子上说“我也想要被主人”时判若两人。

        但娜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眼眶上停了一下。

        又在自己脖子上停了一下。

        又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问。

        娜伸出手，把牛杯端起来。

        杯子是温热的，魔法保温的符文在杯底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

        她低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顺着咙下去，把她从惩罚室带出来的那凉意从胃里往外慢慢驱散。

        她放下杯子，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不是不饿，是累到咀嚼都需要刻意控制力。

        艾米站在旁边，直到看到她把整杯牛喝完、两块三明治都吃光了，才轻轻开口。

        “娜小姐，您又去自罚了。”这不是疑问句。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娜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她没有否认。“你怎么猜到的。”

        “您上的药膏味是新的，和早上给我和瑟薇儿涂的那种不一样。您的手一直在抖，握杯子的时候也在抖。您是左撇子，戒尺一直用右手拿，挨打的是屁，所以左手抖成这样不是因为您打了别人。还有就是您走路的声音。家平时走路不会一轻一重的——右脚的步子比平时拖了一点。您的右脚踝不舒服。”

        娜沉默了片刻。“两年没白干。”

        “都是您教的。”艾米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双淡紫色的眼瞳直视着娜。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比平时多了一分坚定。

        “娜小姐，主人很快就回来了。您今晚别再工作了。好好睡一觉。主人回来以后，您不要罚自己多少下，至少——让主人来执行。让主人知您这三天有多累。让主人知您每天熬夜到凌晨，知那些来试探底线的人有多烦，知您一个人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趴在桌上睡着。您从来不让别人知这些，但至少让主人知。好吗？”

        娜从她手里接过那碟三明治，转过，声音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家。

        只是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放大了听就察觉不到的沙哑。

        “今晚的事不许记在任何地方。”

        说完她也不回地走出房间，把门在后轻轻带上，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兜兜转转，她又站在了莱恩的卧室门口。

        这扇厚重的橡木门她今天早上才推开过一次，今晚却像是被什么奇怪的力量牵引着，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又无论如何也离不开。

        她手里还端着艾米给的那半杯牛，魔法已经快失效了，杯从温热变成了微凉，但她没有在意。

        她伸出手，推开门。

        月光还是那轮月亮，从窗帘的隙里洒进来，把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极淡的银蓝色。

        那把红木扶手椅还放在床对面的老位置，椅背上搭着莱恩前天换下来的那件深灰色领主常服。

        她把牛杯放在矮柜上，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件常服，轻轻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布料的纹理很细密，袖口内侧还残留着极淡的主人常用的那款皂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革和墨水的味。

        她把常服叠了两叠，抱在怀里，然后蜷进主人的被子里。

        莱恩就快要回来了。

        她会把这些天的公务一件一件地向主人汇报，然后在所有公务都结束后，跪在主人面前，把理日志翻开到这几天的空白页，一字一句地念出自己犯的每一条错，恳请主人用戒尺惩罚自己，用带，用巴掌，用肉棒——用什么都可以。

        只要主人亲手来。

        不是机，不是自己。

        是主人。

        她趴在莱恩的床上，明明已经涂了药，却还是疼得睡不着。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蜷起来的剧痛——莫莉的药膏很有效，屁上那些青紫棱子已经褪成了浅粉，蜜口被震动棒撑得现在还合不拢的肉也在慢慢消，菊里的惩罚早就排干净了，那枚银制也被她取出来洗干净放在床柜上。

        疼的是那种钝钝的、发的、从下隐隐约约往外渗的酸胀，像是有人把她的骨拆下来重新拼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拧得比平时更紧。

        她侧躺着，把被子拉到肩，淡蓝色的长发散在枕上。

        今晚的月光特别亮，从窗帘隙里洒进来，正正落在床柜上那枚银制领针上。

        领针是银制的，表面打磨得光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清辉。

        针尖那一小截被磨得极细，针尾镶着一颗极小极小的蓝宝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娜在城堡当了这么多年家，见过太多真正贵重的珠宝，这颗蓝宝石无论切工还是净度都只能算低档货，在阳光下是灰蓝色的，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显出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冰蓝。

        但这枚领针是她全上下最贵重的东西。

        娜伸出手，把领针从床柜上拿过来，放在掌心里。

        银制的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小小的蓝宝石，指腹感受到宝石表面细微的划痕。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了。

        她看着这颗灰蓝色的宝石，忽然想起了一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过的人。

        她不知自己父亲是谁。

        很小的时候她还会问，每次问完母亲都会沉默很久，然后用那种娜长大后才能读懂的复杂语气说，你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姓氏是夜歌，所以你也是夜歌。

        在维多利亚帝国，夜歌是一个很古老的姓氏。

        母亲说这句话时脸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骄傲。

        但她从来不说父亲的名字，不说他长什么样，不说他是什么人，不说他为什么不在她们边。娜只知自己的姓氏不平凡，仅此而已。

        她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

        她们住在新希帝国一座港口城市的小巷子里，房子很小很破，下雨天屋会漏水，母亲会用木盆接住滴下来的雨水，然后抱着她蜷在唯一不漏

        水的那一角。

        母亲是极美的。

        那张脸是上天赐给穷人家女孩唯一的资本，她当然也用上了。

        那些年里，母亲靠着这美丽的换取活下去的物资——有时候是几枚铜币，有时候是一小袋面粉，有时候是一件旧衣服。

        在这个女容貌永远停留在最美丽年纪的世界里，只要长得好看，总有男人愿意付钱。

        母亲从来不让她靠近那间用来接客的小房间，每次有客人来都会把她支到外面去玩。

        但有一次她偷偷跑回来，趴在木板墙的隙上往里看。

        母亲赤着跪在床上，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后面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撞她。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一件和劈柴挑水没什么两样的活计，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哼，那声闷哼从墙里飘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跑掉了。

        如果只是这样，母亲大概可以一直靠着这美丽的活下去。

        直到她也像母亲一样长大，然后被母亲手把手地教会同样的谋生手段，再把这个破旧的木板房、这同样美丽的、这张接客用的旧床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但命运没有给她母亲这个机会。

        母亲得了一种怪病。

        和娜后来得的一模一样——从内脏开始慢慢衰竭，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失去血色，稍微累一点就不上气，冬天咳嗽能咳出带着血丝的黏。

        这个世界的女拥有不老的容颜，但没有不死的。

        疾病不会因为你长得美就绕走。

        母亲开始频繁地咳嗽，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咳完之后手帕上全是血丝。